第六十三章 敛锋避锐

    第六十三章 敛锋避锐 (第2/3页)

卸下来,放在地上,袋口松开,露出里面混杂的东西,是山野间寻来的山丁子、稠李子,还有一捧刚挖出来的野菜。“回来路上,在沟谷荒坡顺手搜罗的,就这么一点。”

    婉柔走上前,低头望着袋中那些酸涩的野果野菜。从前身在奉天城内锦衣玉食,她从未见过要靠这些东西果腹的光景,可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半点退缩的样子。她蹲下来,把那袋东西拢了拢,然后站起来,对身边的几个士兵说:“先煮一锅野菜汤,把最稠的部分分给伤员。剩下的野果留起来,明天再分。”

    旁边的士兵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直接动手安排。有人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去生火了。婉柔没有走开,她蹲在灶台边,帮忙把野菜择好放进锅里。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她低垂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她的手在择菜的时候很稳,像是那些粗粝的、带着泥土和虫眼的野菜在她手里和从前在奉天择过的任何一把嫩菜没有区别。

    林倩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拿起一把野菜,也开始择。两个人没有说话,可她们的动作是同步的,像是做过很多次了。云子沉默地蹲到灶台另一边,把择好的野菜接过去冲洗。小雯把妞妞放在干草堆上让她先睡,然后也凑过来帮忙。四个人在灶台边安静地蹲着,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水沸的咕嘟声。

    婉柔把手里最后一根野菜择好,放进旁边一只粗瓷碗里,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这野菜不能白煮,得加点东西。咱们还有没有盐?”林倩站起来,走到板车边翻了一下,拿了一只油纸包回来:“还有一小包。”婉柔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盐只剩下薄薄一层,她把纸包重新叠好:“省着用,今晚先放一点。伤员需要盐,不然身上没力气。”

    云子蹲在旁边,把洗好的野菜递进锅里,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六小姐,你以前在叶府的时候,连厨房都没进过。”婉柔把盐包放进怀里收好,侧过头看着她:“以前在叶府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山里的野菜长什么样。现在认识了。”她拿起一根野芹看了看,又放回碗里,像是把它们记得清清楚楚,“这个是野芹,这个山丁子酸得厉害,得煮过才能吃。那个苦菜不能多吃,吃多了胃受不了。”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已经在那些天里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辨认过很多次了。

    袋子里的东西实在太少,偌大一支队伍,不过只够分给为数不多的人稍微垫一垫空空的肚腹。分到野果野菜的士兵勉强嚼咽下肚,可本就饥饿虚弱的伤兵,吃下之后肠胃承受不住,不多时便开始腹痛、上吐下泻。杯水车薪,根本解不开全军断粮的困局。婉柔蹲在一个腹痛的士兵旁边,把手里的热水碗递过去:“喝点热的,缓一缓。”她没有说“等补给到了就好了”,因为她知道补给不会到了。她只是把碗递过去,等他自己接住。那个士兵接过去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少夫人……您自己也没吃什么东西。”婉柔说:“我不饿。”她站起来,把碗收回来,转身走回灶台边。

    帐外,士兵低声议论的话语,一字不落落进婉柔耳中。“听说那名叫宫崎白山此刻正在呼兰一线死死缠住马占山的主力,抽不开身来对付我们这一路。”“可关东军各处都布下了伏击网,便是他没有亲自过来,义勇军向外的通路,全都被这套战术锁死。马占山想要分出粮草支援侧翼,粮队走哪里都要遭劫。”

    婉柔站在原地,心口沉沉往下坠。宫崎白山人虽不在此地,可他铺开的战局,依旧将他们逼入这般绝境。营地里,绝望正在一点点蔓延开来。她听见有人低声说:“连马司令的粮队都被截了,我们还能往哪儿走?”另一个声音接道:“听说那个宫崎白山,从前就在这关外山野辗转,对这片山林熟得胜过世代居此的猎户。”先开口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在山里,他也找得到?”没有人回答他。

    婉柔回到灶台边,把最后一把择好的野菜放进锅里,然后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在萧羽峰旁边站定。萧羽峰正蹲在一块石头旁边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没有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看地图。婉柔在他旁边蹲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补给没了。伤员撑不了几天。”

    萧羽峰把地图折好:“我知道。”

    婉柔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羽峰把地图收进怀里,站起来看着远处被暮色吞没的山影:“往北走,进吉东山谷。那里有村落,可以想办法筹粮。不能再等了。”

    婉柔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那个宫崎白山,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萧羽峰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他不是广濑寿助能教出来的人。他走的路,是这片山里走了十几年才能走出来的路。要对付他,要么比他更熟悉这片山,要么等他犯错。”

    婉柔看着他:“你能比他更熟悉这片山吗?”

    萧羽峰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风穿过谷口,吹动他衣摆的一角。过了一会儿他说:“不能。可我能等。”

    婉柔侧过头看着他:“你等他犯错,可如果他一直不错呢?”萧羽峰的目光落在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山影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人都会犯错。走得越深,就越容易踩空。他太熟悉这片山了——熟悉到他会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走错。那种人,往往会在自己最熟悉的路上踩进坑里。”

    婉柔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回灶台边。她蹲下来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火苗窜了一下又稳住了。林倩坐在她旁边,没有问她和萧羽峰说了什么,只是伸手把碗里最后一口热水递过去。婉柔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放了回去。

    营帐内气氛死寂,萧羽峰立在沙盘之前,指尖重重点过地图。“向西奔呼兰与马占山汇合,那条是通衢大道。宫崎白山久在这片地界,山川要道尽数了然于心,沿途必然早已布下层层埋伏。我们若是走常规路线,就是自投罗网。”帐下几名军官眉头紧锁:“那我们该往何处?原地困守,全军终究要耗死在这里。”萧羽峰的指尖移向东北,重重落在吉东山谷那一片层叠的山林标记上:“向北,入吉东山谷。舍弃平原官道,走山林密径。”

    这片山谷地处北满东部,是当地山民口口相传的俗称吉东谷,并非吉林东部的吉东地界。

    他沉声继续排布思路:“山谷深处散落不少村落,我们进入山中,就地筹措粮草,先熬过眼下断粮的死局。暂且避开日军主力的锋芒,静待呼兰方向战局变化,再寻找机会和马占山的主力取得联络。”

    旁边一名老兵出言顾虑:“少帅,听闻那宫崎白山不止通晓平原作战,连这片山林沟壑,他同样十分熟悉。躲进山里,也未必万全。”

    萧羽峰闭了闭眼,语气沉重:“我知道是险棋。可眼下,我们已经没有多少选择。”

    帐下一名性子刚烈的军官听罢,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不服:“少帅,何必如此畏首畏尾?我们一路浴血拼杀打到此处,什么样的硬仗没有打过,怕他作甚!”

    萧羽峰缓缓摇头,神色不见半分轻敌:“万万不可有这般心思。这个宫崎白山,绝非寻常关东军军官。”他顿了顿,“此人用兵和旁人全然不同。不执着于正面硬拼,专会掐粮道、卡要道,善用地形布下圈套,处处算计人心。马占山那边兵力雄厚,尚且被他缠得步步被动,我们这支侧翼偏师,更不能掉以轻心。大路之上,各处关隘、渡口,只怕早已经被他算计妥当。我们若是凭着一股蛮勇硬闯,正中他下怀。”

    那名军官闻言,脸上的傲气收敛几分,沉默着退回到队列之中。

    海伦失守的消息是第二天传来的。传令兵从北边一路绕山道跑来,裤腿上全是泥,嗓子已经哑了。他在萧羽峰面前单膝跪下,声音嘶哑:“少帅……海伦丢了。平贺贞藏的旅团六月一日攻占了海伦,马司令的主力被迫向北、向东转移。北满的义勇军全线后撤了。”

    婉柔正蹲在灶台边分粥,听见“海伦”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碗停了一下。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那个传令兵面前,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海伦城破了?那城里的人呢?有没有人撤出来?”

    传令兵摇了摇头:“城破之后,马司令的主力已经撤了,可城里还有没来得及走的百姓和伤兵。具体情况……属下也不清楚。”

    云子站在婉柔身后,听见她问“城里的人呢”的时候,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她知道婉柔问的不是百姓,是单伯和孙伯母。那两个老人留在海伦没有跟队伍走,城破之后下落不明。云子走到婉柔身边,声音不高:“六小姐,单伯和孙伯母不一定有事。马司令的部队撤得及时,他们也许跟着撤出来了。”

    婉柔站在那里,侧过头看了云子一眼,没有说话。她把那碗粥端起来,转身走到灶台边放好,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压得很平的笃定:“当初如果留在海伦,现在我们都被人拿住了。单伯和孙伯母年纪大了,关东军不会为难老人。”

    她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可她心里清楚,关东军在奉天连赵铁生五六岁的儿子都没有放过,老人的命在他们眼里更不算什么。她只是不能在所有人面前露出动摇的样子。

    小雯蹲在旁边,眼眶有些红,可她没有哭。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少夫人,前几天我还问过你,为什么我们不能留在海伦。如果我们这个时候留在海伦,肯定会被关东军当人质。”她的声音闷闷的,“可是单伯和孙伯母……”她没有说完,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林倩站在婉柔旁边,看着她把粥碗放好之后转身走回灶台边的样子。她没有开口问她“你还好吗”,因为她知道婉柔现在不需要被问这个问题。她只是跟过去,蹲在她旁边,继续择那些剩下的野菜叶。婉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可她的手指在野菜梗上停了一瞬,又继续择下去了。过了一会儿,林倩才低声说了一句:“单伯以前在帅府的时候,什么事都替我们想着。孙伯母也是。他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婉柔没有回答,可她择菜的速度慢了一瞬,又恢复了。

    部队在六月二日拔营,放弃了平原官道,沿着山脚向北进入吉东山谷。这条路比之前走过的所有路都更难走,脚下不再是碎石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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