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锁
第六十一章 锁 (第2/3页)
了我军衔和兵力。如果我卸下这一切,再有谁想伤害你,我拿什么挡?今天在司令部,板垣问我——辞了职,你拿什么护她?我想了很久,我答不出来。”
樱子看着他,看着他攥着信的指节泛白,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间那层压了很久的东西。由琪在他脚边动了动,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靴面。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攥着信的手指上:“可是白山大哥,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我只想和你一起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哪怕日子苦一点,房子小一点,只要你在,我什么都不怕。”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姐姐走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最后想的是什么。可我有时候在想,她愿意去叶家做那些危险的事,不是因为她不怕,是因为她心里有一个人值得她去冒险。那个人是你。你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东西,她就觉得值了。”
宫崎白山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挣扎,也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笃定:“可我怕。怕有一天你也不在了。怕我赶回来的时候,你像玲儿一样躺在那里,我连一扇门都砸不开。”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樱子,我跟自己说好了——我不能再让那种事发生第二次。所以这副锁链,我得戴着。”
樱子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由琪蹲在两个人中间,仰着脑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然后把头枕在了他的靴面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跟由琪说话:“那你答应我——等北边的事情结束了,你要带我去看春天。不是奉天的春天,是那种……没有人打仗的春天。”
宫崎白山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他想起玲儿蹲在叶府后门石阶上低头闻野枣的样子——她咬第一口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那种光亮他再也没有在别处见过。眼前的樱子和她有着同一张脸,可眼底的东西不一样。玲儿的光是藏在深处的,像一截埋在灰烬底下还在烧的炭;樱子的光是浮在表面的,像清晨第一缕透过窗纸照进来的亮色。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我答应你。”
樱子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轻,却像是暮色里突然亮起来的一小片光:“白山大哥,你觉不觉得,我其实一直在替姐姐活着?她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我替她做完。她没来得及说完的话,我替她说完。你说我不是她,可我陪在你身边的时候,就像姐姐的影子落在你脚边了。我愿意当她的影子。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一直做她的影子。”她说完这句话,像是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把由琪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轻轻梳理着它背上的毛。
宫崎白山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樱子低头梳理由琪毛发的侧脸,暮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你不是谁的影子。你是你自己。”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可你愿意留下,我很感激。”他把手里那封一直没拆的信放在桌上,由琪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又安静了。暮色在两个人之间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是一块被水慢慢浸透的旧布,所有的颜色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地移动,分不出边界。
五月二十日,呼兰前线。
宫崎白山到达第十师团前线指挥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指挥部设在一座被征用的村舍里,门口堆着沙袋和铁丝网,旁边停着几辆蒙着帆布的军车。他走进屋内的光线有些暗,只有一盏油灯和一盏台灯亮着。长案旁边站着几个军官,面前摊着地图和文件,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广濑寿助坐在主位上,平贺贞藏站在他身侧,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宫崎白山走进去,在桌案前面站定,抬手敬礼:“第十师团报到,宫崎白山。”
广濑寿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估量一件刚到货的军需品:“你是从奉天调过来的?以前做过什么?”宫崎白山说:“早年跑过东北的山林,后来给关东军办过一些侦查和情报的差事。”广濑寿助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把桌上那份最新的战报推了过去:“义勇军最近几天一直在四周袭扰我们的补给线和巡逻队,打完就跑,根本抓不住人。白天安静,入夜就开枪,天亮之前又撤了。我们已经试过正面追击两次,追出去十几里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旁边的平贺贞藏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这些杂碎就跟老鼠一样,钻了洞就不出来,出来咬一口又缩回去。我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么赖皮的打法。”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宫崎白山,目光里带着一种战场老兵对新来者天然的轻视,“从奉天过来的?你以前带过兵打过仗吗?”
宫崎白山说:“没有。”
平贺贞藏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帮上忙?纸上谈兵谁都会,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枪。”他的语气不算冲,可那种“你懂什么”的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桌面上。
广濑寿助抬手制止了他,目光转向宫崎白山:“你既然来了,就说说你的想法。”
宫崎白山走到桌案前面,看着那张被反复折叠过的地图。地图上的等高线和河流标记他太熟悉了——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每一个标着“沟”“岭”“河”的地方,他都能在脑子里把那里的植被、坡度和视野走向描出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尖从地图上一条标记着“无名河”的细线缓缓划过。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笃定:“义勇军能打完就跑,是因为他们选的伏击点都在两条山脊之间的交汇处。这种位置从正面看是死路,但从侧面的干河谷绕过去,有一条猎户走的小路可以穿到山脊后方。他们就是从那条小路撤走的。”
平贺贞藏皱了一下眉头:“你凭什么知道那条路?”宫崎白山的目光没有从地图上移开:“我走过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很深的东西,像是那些记忆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地走过太多遍,“十年前我在这一带跑过货,每一条沟、每一条干河谷我都走过。那时候是为了活命,为了采山货换钱,能多走一条路就多一条活路。后来我为了哄一个人开心,走得更远,爬得更高,记住每一道山脊的走势。”
他用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义勇军昨天伏击的位置在这里,他们撤走的方向是这条沟。如果我们明天在这个位置设一支小队,故意暴露行军痕迹,让他们以为又有一支辎重队可以打。等他们冲出来的时候,主力从侧面的河谷包上去,堵住他们回撤的路线。两翼一合,他们就退不回去了。”他抬起头看着广濑寿助,“不用追,让他们自己走进来。”
平贺贞藏沉默了片刻,想挑刺,可他看了一眼地图上那条干河谷的标记——那条河确实在地图上没有标注名称,只有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虚线。如果不是走过的人,根本不会知道那里能过人。他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广濑寿助看了地图一会儿,抬头问他:“你怎么知道那条沟能通到山脊后面?”宫崎白山说:“我走过。那些年我在这一带跑山货,为了找一处能避风的宿营地,从那条沟里翻过去过两次。路不好走,可人走得通。义勇军那些人里,一定有本地猎户出身的人,他们知道那条路。我们只要知道他们知道,就能抢在他们前面。”
那一夜,宫崎白山在灯下把那片区域的地图又看了一遍,用手指把每一条他走过的路线都描了一遍。他想起当年在长白山跑货的日子,冬天雪没膝盖,夏天蚊虫铺天盖地,为了采到更好的山货,他一个人翻过那些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山脊,爬过没有路的悬崖,在漏风的窝棚里裹着旧棉衣等天亮。那时候他蹲在溪边喝凉水啃冻饼的时候,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些记忆会被他铺在军用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伏击点和撤路线。他想起玲儿,想起他每次从长白山回来,兜里揣着一包野枣蹲在巷口等她。她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出来得快一些,每一次都先低头看他冻得发红的手指,然后才看那包枣子。他以为他记住那些山路是为了多采些山货换钱,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能早点回去见她——见她的时间更长一些,带回去的东西更好一些,她低头闻枣子时弯起来的眼睛就会多亮一会儿。那些山路他走了一遍又一遍,走得多到每一道沟的走向都刻进了骨头里。
他收起地图,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没有停下来。
而在呼兰东南数百里之外的吉东山谷里,萧羽峰的队伍也正在夜色中休整。婉柔坐在火堆边,手里攥着一块已经凉透的干饼,没有吃。她的目光落在火苗上,像是在看那团跳动的光,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林倩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一件旧棉袍搭在她肩上,问她在想什么。婉柔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在想,如果当初她没有从奉天走出来,会不会一切都还停在原来的地方。林倩说那你就不会遇见我。婉柔侧过头看着她,没有接话。林倩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慢慢绕进婉柔的指缝里,轻轻握了一下:“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她没有看婉柔,像是那句话已经被她说惯了,像是已经不需要看着对方才能说出口了。婉柔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把她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一些。她没有说话,可她把那只手放在了自己膝盖上。
五月二十五日,吉东山谷。
队伍在吉东山区穿行了数日之后,在一处被密林环绕的洼地里扎营休整。连日急行军耗尽了队伍的体力,伤员也需要时间恢复。萧羽峰没有催促,他蹲在火堆边看着那份已经反复折叠过的地图,像是在等什么消息。周队长快步穿过营地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电报纸还没有干透,他走到萧羽峰面前,把电报递过去:“少帅,北边的消息。”
萧羽峰展开电报,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他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把电报折好,放在膝盖上,像在压平一个念头:“都败了?”
周队长沉默了一下,把电报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前天,日方利用地形在山谷里设了埋伏。好像他们提前就知道义勇军的行军路线,知道他们会从哪里经过、什么时候停下来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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