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岩暖寒山

    第四十八章 岩暖寒山 (第2/3页)

看不清表情。她拉了拉林倩的袖子:“走吧,去那边坐。”两个人带着妞妞朝毡垫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萧羽峰从洞口方向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婉柔和林倩从潭边走开,妞妞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手里还举着那块冰棱。他的目光在婉柔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有看见云子刚才看见的那些。他走到中间大洞,把地图摊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开始和几个军官商议防务。云子站在毡垫旁边,把最后一块厚毡铺平,垂下眼帘,什么都没有说。可她垂下的睫毛底下,那一瞬间涌上来的紧张还没有完全散尽——她刚才那两声招呼,是她做过的最短促也最冒险的决定。如果萧羽峰走得再快几步,如果她的声音再慢一瞬,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在毡垫边沿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微微发红的指节,什么都没有想,又什么都想过了。

    那一夜,岩洞里很安静。篝火在石灶里燃着,松木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的爆响,石壁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婉柔和林倩并肩坐在毡垫上,妞妞已经靠着小雯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半融化的冰棱,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的话。云子坐在她们对面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枯枝,慢慢地拨弄着脚边一块碎炭。她没有睡,也没有说话,火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跳动了一下又落下,把她眼底那层细碎的光映得忽明忽灭。

    天亮之后,风小了一些,可天还是灰白的。洞里的人各自忙碌着——士兵在加固洞口的木墙,有人在整理缴获的弹药,单伯在清点粮草。孙伯母带着小雯和几个妇人揉面,用仅剩的一点干菜和野菇拌了馅,说要包一顿饺子。妞妞蹲在旁边帮忙擀皮,擀出来的皮有圆有方有三角形,小雯笑话她,她鼓着腮帮子不服气,又擀了一张心形的,举起来给婉柔看。婉柔笑了,林倩也笑了。

    云子蹲在灶台边烧火,跃动的火光将她周身裹上一层温软光晕。她无心上前帮忙揉面备馅,只是静静望着火苗啃噬松枝。指尖反复在膝头攥紧、松开,似在适应这份难得松弛。从前每一次围炉,她脑中永远双线紧绷,一边应付眼前人事,一边暗自记录情报、盘算传信渠道。可眼下大雪封山、音讯断绝,土肥原交代的探查任务再无渠道上报,积压多年的重担,一夕尽数埋入深山厚雪。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轻了很多。那种轻不是偷懒的轻,是被人从身后卸下了一副铁打的枷锁之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酸软的松快。她在火边蹲了很久,久到火苗把木柴烧成了炭,才站起来,端着一碗热水走到婉柔身边递过去,什么话都没说,又走回去蹲下了。

    午后的岩洞里比上午更暖和一些。石灶里的火一直在烧,把整座洞窟的温度烘得比外面高了十几度。士兵们三五成群地靠在石壁边歇息,有人靠着睡着了,有人低声说着话,声音被石壁挡着,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婉柔坐在毡垫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目光落在洞口那道粗松木垒成的墙上。阳光从木缝里漏进来,在洞内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光条,落在地上,落在毡垫上,落在每个人身上。

    林倩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两个人肩靠着肩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风从木墙的缝隙里渗进来,凉丝丝的,掠过她们的脸颊又散开了。过了一会儿,林倩侧过头看着她,声音放得很低:“婉柔,你说马占山那边……他真的不会把我们的位置说出去吗?”婉柔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梗,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他不会。他要是想说,早就说了。他既然扛着诈降的骂名拖到现在,就不是为了最后把我们交出去换功劳的。他比我们更需要这支队伍还在山里活着。”

    林倩没有接话,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火堆边缘那圈暗红色的炭灰上,声音从臂弯里闷出来:“那你说,我们得在这里等多久?”婉柔把碗放下,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炭火,橘红色的火星溅起来又落下:“等到他那边准备好了。等到春天雪化了,路能走了,他需要人出山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找我们。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里守好,把人和粮都攒住。”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林倩,“你在怕什么?”林倩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怕等了那么久,等来的不是联络的人,是搜山的人。”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被岩壁听了去,“马占山那边万一周旋不住,日伪军顺着河谷摸进来,我们连退路都没有。”婉柔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鬓角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退路是有的。就算最坏的局面——日伪军真的摸进来了,我们也可以往更深的山里走。绰纳河上游还有路,往西北方向翻过山岭,有猎户踩出来的旧道。”她把那碗已经半凉的水递到林倩手边,“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害怕,是把能撑住的时间撑得再久一些。”

    林倩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捧在手心里捂着。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火苗在风里伏低又直起来,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一呼一吸地活着。

    同一时刻,奉天城的叶府后院里,那间屋子的灯又亮了一整天。婉心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怀里抱着那件已经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染血棉袍。她已经很久没有换过衣裳了,那件棉袍贴在她身上,像是从她皮肤上长出来的一样。

    她瘦了,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可她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吓人——那种亮不是活人的亮,是烧过了头之后残留的余烬,还在发烫,却已经没有温度了。

    从前几日起,下人在后院嚼舌根,低声议论着“叶家要送女儿去给溥仪做妃子”的传闻。不知道是哪一句飘进了婉心的耳朵里,那天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抽空了一样。然后第二天早上她忽然说话了。那是整整一个多月以来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她说的是:“额娘,袁斌给我写信了。他说锦州尚稳,让我勿念。”

    李氏姨娘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她看着女儿,看着婉心脸上那种温顺的、带着浅浅笑意的表情,那表情和她从前收到袁斌来信时一模一样。她蹲下来捡起碗,声音有些发颤:“是吗?他又来信了?他说什么了?”

    “他说锦州尚稳,勿念。伤口已愈,勿忧。”婉心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像是在看一封不存在的信,“他说让我等他,等仗打完了就来提亲。额娘,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打完仗?我都等了好久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认真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跟一个正在慢慢远去的人说话,怕说重了那人就走远了。

    李氏姨娘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分明,像是轻轻一握就会碎掉。她稳住自己的声音:“快了。他那么能打,肯定很快就回来了。你得多吃点东西,养好身子,不然他从锦州回来看到你这么憔悴,他会心疼的。”

    婉心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轻,像是风里最后一朵还没落完的花,颤巍巍的,却还是完整的。“额娘说得对。我得养好身子。他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瘦了,又该念叨了。上次他来看我的时候就说我瘦了,让我多吃点。我说你管得真宽,他就站在那儿笑,也不说话。”她说着话,语气越来越自然,像是那个人真的还在,像是那些话真的刚发生过。她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低头慢慢喝了起来。李氏姨娘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什么都没有再说。

    婉如站在门外,隔着门缝看见了这一切。她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的帕子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指节泛白。她转身走了几步,在回廊拐角撞见了婉清。婉清也红着眼眶,像是刚从那边过来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婉如伸手摸了摸婉清的头发,婉清靠在四姐肩上,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四姐,”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五姐她……是不是真的忘了?”婉如沉默了很久:“五妹不记得袁斌已经死了。她只记得他还在锦州打仗,还在给她写信。”婉清咬着嘴唇,把声音堵在喉咙里。她想起从前五姐收到信时那种藏不住的笑意,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光。现在那些光还在,可照亮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婉清又低声问了一句:“那……那些下人说要把五姐送去给溥仪做妃子的事,阿玛他……真的会答应吗?”婉如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可不管他答不答应,五妹现在这个样子,谁也动不了她。”

    当天下午,婉心又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并蒂莲香囊,像是攥着什么宝贝。她忽然又开口了:“额娘,你说他穿的那件军装,是不是不太合身?上次他来看我的时候,袖口都磨破了。他不说,可我看得出来,那件衣裳旧了。”李氏姨娘背对着她正在叠衣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是吗?他穿军装的时候我没注意看。等下次他来了,你给他做一件新的。”

    “我绣工不好……”婉心的声音轻了下去,“上次给他绣的帕子,兰花都绣歪了。他说好看,可我知道他骗我的。我想再绣一条,这次一定绣得好一些。我挑了那匹素白的绸子,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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