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对话 (第3/3页)
旁边,等他死。
他等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隰衡睁开眼。
"你知道我看见什么?"隰衡说,"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恨,是——慌。两千年来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慌。他发现杀不死我。他最怕的东西从来不是我赢,是这个局里有一个永远不按他的规矩出局的人。"
"所以你就满意了?"巫逐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在书架上,"好,你要听长出来的东西。我告诉你二十世纪长出来了什么。1914年,1937年,1962年——短视的人握着长远的权,今天签字明天就忘,四年一选,一换就推倒重来。皇帝再糟,好歹想的是自家江山千秋万代;现在的人想的是任期内别出事。活七十岁的人,配管一件需要三百年才能做完的事吗?"
他转过身。
"我们配。"他说,"你,和我。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从头到尾看完过全局。隰衡,我不做皇帝,皇帝会死。我要做的是另一件事——让该活着的人一直活着,让该做的事一直接着做。有经验的不死,有学问的不死,有手腕的不死。换血不换脑。这叫秩序。不老者秩序。"
"然后呢?"
"然后天下这盘棋,终于有两个看得懂棋谱的人下。"
"为什么是两个?"隰衡问,"你有钱,有实验室,有十二个兵。你一个人下得很热闹。"
巫逐站住了。
他看了隰衡很久。客厅里只有雨打石阶的声音。
"两个原因。"他说,"第一,你身上那一半东西,我缺。生物学的话,明天讲。第二——"他顿了顿,重新坐下来,伸手去拿酒瓶,给两只杯子都续上,动作不快,"三千年。我对面一直坐的是你。换成别人,没意思。"
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隰衡看着他续酒的手。那只手很稳,两千六百年前在破祠里撕袍子烧火的,也是这只手。他把这句话收好,放在心里某个地方,没有动。
夜深了。酒凉了。
"条件我明天给你。"巫逐站起身,"你今晚睡楼上东边那间,被褥新晒过。"
"我不会答应。"隰衡说。
巫逐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总是先拒绝,再听。"他说,"老样子。听完再说。"
脚步声上了楼。
隰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的右手食指搁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左丘朗,季妫,荀伯安,凌骁,苏蕙,贺知微,赵孤城,沈青崖,叶知秋。
九个名字写完,他停住了。
第十个名字还活着。活着的名字不能写在这只膝盖上——这只膝盖记了两千五百年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