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
运动 (第3/3页)
起。他做体力劳动的间隙,偶尔能看到围墙外面的工地。工人们在打地基,打得很深,很深。钢管插入黄土,混凝土灌下去,一层一层地夯实。
1969年的冬天,他被下放到河北的一个农场。农场在太行山脚下,黄土坡上种着稀稀拉拉的麦子。他每天的工作是喂猪、挑水、翻地。手上的茧越来越厚,脸上的皮肤被风吹日晒弄得粗糙发黑。
有一天翻地的时候,他翻出了一块秦砖的残片。砖上有小篆的字迹,依稀能辨认出"邯郸"两个字。两千多年前,这块砖也在同一片土地上——那时候邯郸是赵国的都城,车马喧嚣,商贾云集。现在它被埋在黄土下面,和麦子的根搅在一起。
他把砖片捡起来,在衣角上擦了擦,放进口袋里。这块砖片后来一直跟在他身边,直到1978年回到北大之后,他才把它放进了地下室的那间窖里。他把它和沈青崖的笔记放在一起——两个在不同时代见证了同样荒谬的人,现在共享同一段沉默。
夜里,他躺在土炕上,听风从太行山的缺口灌进来。炕上睡着另外八个人,有教授,有工程师,有医生。大家都不说话。黑暗中只有呼吸声和远处狗叫的声音。
有个老物理学家——姓周,以前教量子力学——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话:"隰老师,你见过最坏的时期是什么时候?"
隰衡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现在就是。也许不是。"
"你倒是淡定。"
"不是淡定。"隰衡说,"是经验。"
他没有解释"经验"是什么意思。两千五百年的经验,他没法跟任何人解释。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时期会过去的。它一定会过去。所有的风暴都会过去。秦朝过了,汉朝来了。隋朝的暴政过了,唐朝来了。明末的战乱过了,清朝来了。
新中国也会过这道坎。
他只需要活着,等它过去。
就像他在秦朝的焚书坑儒中活过来一样。就像他在安史之乱的洛阳活过来一样。就像他在靖康之变的开封活过来一样。每一次,他都以为是最黑暗的时刻。但黑暗总会过去。不是因为它变弱了,而是因为——人还在。只要人还在,光就会重新出现。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秦砖残片。砖片被体温捂热了,粗糙的表面磨着他的指腹。
两千年前的一块砖。两千年后的一双手。
他闭上眼睛,在太行山脚下的土炕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