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

    老林 (第3/3页)

  "你研究了一辈子,不想知道答案吗?"

    老林笑了。那种笑很淡,像一个活明白了的人对世界最后的表情。

    "答案是什么不重要,"老林说,"重要的是——有人愿意找答案。我找了六十年。这六十年,我不白活。"

    隰衡把竹简和信都收好。他送老林到门口,老林走了几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又回头说了一句话。

    "隰衡先生,我的孙子叫林隽永。他现在才十二岁,在北平读小学。他对历史感兴趣——比我对他的期望还感兴趣。以后——如果有机会——请你多关照。"

    隰衡点了点头。

    老林走了。雪已经停了,地上的白被行人踩成了灰色。

    隰衡站在门口目送老林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七十多岁的老人,走在雪后的街道上,步子不大但很稳。他的背驼着,像一只负重太久的老骆驼。但他的手里还提着那个空了的布包——布包里的竹简已经交出去了,但包本身他还要带回去。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也许是因为——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包。

    隰衡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把竹简一片一片摊在桌上,从第一片到最后一千三百二十七片。两千五百年的字迹在灯下明明灭灭,像一条长河。

    他拿起老林的研究笔记,翻到中间部分。老林在1952年写的一段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此竹简所载之内容,横跨两千五百年。所述之事,涵盖春秋至民国。其中涉及之人物、事件、地理、制度,无一不与已知史料相吻合。更为奇者,简中所记若干细节——如秦代某县之赋税数字、汉代某郡之人口变迁、唐代某寺之碑铭全文——皆可在他处文献中得到印证。若为伪作,则伪造者不仅须精通两千五百年之文字演变,还须通晓两千五百年之制度史、经济史、宗教史、战争史。天下无此全才。"

    隰衡合上笔记本。

    他看着桌上的竹简。两千五百年来,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孤独的事——一个人记录,一个人记忆,一个人活。但老林用六十年的时间告诉他:有人看到了。有人读了。有人理解了。

    他把竹简重新包好,藏在办公桌下面的暗格里。这个暗格是他来办公室第一天就发现的——前人留下的机关,也许也是某个和他一样需要藏东西的人留下的。暗格不大,刚好能放下这些竹简和老林的笔记。他在暗格前面放了一摞旧书做遮挡,不弯腰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然后他拿起老林的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老林的字和竹简上的字形成了奇特的对照。一个是毛笔写的楷书,工整秀丽,是旧式文人的底子。一个是刀刻的古隶,朴拙生硬,带着两千五百年前的气息。两种字迹,隔着两千五百年的时光,在这一间小办公室里相遇了。

    隰衡读了整整一夜。窗外的雪从黄昏下到深夜,又从深夜下到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