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

    知秋 (第3/3页)

  她不去追问细节了。她继续做她的记者——写战地通讯,写重庆的防空洞生活,写嘉陵江上的船工。但她不再查隰衡了。她不需要再查了。隰衡就在那里。他不再藏了。

    他们每周末在沙坪坝见面。叶知秋从城里坐渡船过江,再走半小时山路到沙坪坝。隰衡在渡口等她。每次她下船的时候都会看见他站在码头的黄葛树下,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他还是喜欢穿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看什么书?"她第一次问。

    "《庄子》。"

    "看到哪里了?"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叶知秋看了他一眼。"你不信这个。"

    "什么?"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你不信这个。你要是信,就不会记了这么多了。"

    隰衡想了一下。她说得对。

    他确实不信。

    相忘于江湖——那是一种解脱。他试过。每一次失去一个人以后,他都试过"忘掉"。忘掉那张脸,忘掉那个声音,忘掉那个人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但他忘不掉。他的记忆太好——或者说,他的记忆不让他忘。

    "你说得对。"他说,"我忘不掉。"

    "那就别忘。"叶知秋把手伸给他。

    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重庆冬天的江风能把人的手冻成冰。但凉里面有温度。那种温度不是热,是暖。是那种你在凛冽的寒风里独自走了很久,终于走进一间有人等你的屋子时,感受到的那种暖。

    他们就这样走在一起了。

    没有誓言。没有仪式。只是一个人伸出手,另一个人握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隰衡两千五百年来最好的日子之一。不是最快乐的——他早就过了追求快乐的年纪了。是"最好的"。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不是有人陪着他。是有人理解他。

    有人真正理解他这件事本身,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在沙坪坝的那间小屋里度过了很多个黄昏。叶知秋坐在床上写稿子,隰衡坐在桌前读书。两个人不说话,但屋子里有一种东西在流动——不是沉默,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安定。

    有时候叶知秋写累了,会抬起头来看看隰衡。他就那样坐着,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睛上。她的目光会停留几秒钟,然后收回去,继续写。

    隰衡知道她在看。但他不说破。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但他也在害怕。

    他害怕的不是巫逐。不是战争。不是暴露。

    他害怕的是失去。是失去。

    他活了两千五百年,已经习惯了失去。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每一次他都发现自己没有。

    而这一次——叶知秋——他害怕的程度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

    因为这是两千五百年来,他第一次不想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