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场
龙场 (第2/3页)
那是一个午后。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陆昭明的身上。他坐在松树下的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在这种荒僻地方能有一卷竹简简直是个奇迹。
隰衡第一次看见陆昭明的脸时,愣了一下。
这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件灰色的棉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套在一根木棍上。他的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脚上穿的是草鞋,脚趾从鞋面的破洞里露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是廷杖留下的——隰衡认得那种伤疤的形状。四十杖的廷杖,打完以后皮肉翻卷,好了以后就是这种蜈蚣似的疤。有的人打完就站不起来了,有的人打完就疯了。陆昭明没有疯,也没有倒——他只是瘦了。瘦成了一根竹子。竹子瘦,但不会折。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隰衡见过。在刘伯温的眼睛里见过。但陆昭明的亮和刘伯温不同——刘伯温的亮是深井中的光,沉稳、内敛,像一面被磨得很光的铜镜;陆昭明的亮是篝火中的光,灼热、跳动,像一把刚出炉的刀。
"你从哪里来?"陆昭明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苏州。"
"苏州?"陆昭明的眉毛挑了一下,"苏州到龙场,四千里。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见一个人。"
"见我?"陆昭明笑了。那笑容和他瘦削的脸不太相称——太坦荡了,坦荡得不像一个被贬到天涯海角的人。
"你认识我?"
"久闻其名。"
"久闻其名的人多半会失望。"陆昭明把竹简卷起来,放在石头上,"你看我这个样子——一个被廷杖打残了的驿丞,住在蛮荒之地,连个像样的屋顶都没有。你来见我,是觉得我还有什么值得看的?"
隰衡在他对面坐下了。
"我听说先生在贬途中写过一首诗。"
"哪一首?"
"'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
陆昭明看了他一眼。"你能背出来说明你读过。读过的人多半是读书人。你是读书人?"
"做过几年药铺老板。"
"药铺老板能背我的诗?"
"药铺老板也是读书人出身。"
陆昭明大笑。笑完以后咳了几声——他的肺在龙场的潮气里受了损,一直不太好。他咳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说:"你既然来了,就住下吧。我这里没有好酒好菜,但有一样东西管够——清静。"
隰衡住下了。
他住在驿站旁边一间废弃的仓库里。仓库原来堆放驿马的草料,现在空了,地上铺了一层干稻草就是床。屋顶漏了一个洞,下雨的时候能看见天。隰衡找了几块木板把洞补上,又用茅草把墙壁的裂缝塞了一遍。墙角有个老鼠洞,洞口光滑,显然是经常有东西出入。隰衡没有去堵——在这种地方,有个活物做伴也好。他甚至在洞口放了几粒从盐队那里要来的粟米,第二天早上粟米不见了,洞口多了一串细小的爪印。
白天他帮陆昭明劈柴、挑水、修屋顶。陆昭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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