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山
崖山 (第2/3页)
人是被推下去的——母亲抱着孩子先跳,然后是丈夫,然后是老人。有的跳之前喊了几句话,听不清喊的是什么。有的什么都没喊,一头栽进海里,连水花都不大。
隰衡站在崖上,看着这一切。
他记了两千多年的名字。从春秋到南宋,他记下了无数人的名字——左丘朗、季妫、荀伯安、凌骁、苏蕙、贺知微、赵孤城。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张脸、一段故事、一种声音。那些名字刻在他的骨头里,比刻在石头上的字更深——石头会被风雨磨平,骨头不会。
但这一刻,他记不过来了。
跳海的人太多了。十几万人。他不可能一个一个记住。他甚至连他们的脸都看不清——距离太远,雾还没有完全散,海面上的人和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木头。
他第一次感到记忆不够用。
两千年了,他的记忆从来没有不够用过。他记得左丘朗念竹简时的声音,记得季妫裙角的花纹,记得苏蕙在天文台上指着星空说"你看,那颗星又亮了"。他的脑子像一个永远装不满的仓库,无论塞进去多少东西都不会溢出。
但十几万条人命,同时涌进他的记忆里——他装不下了。
不是装不下。是不敢装。
如果他记住了这十几万张脸,他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站在崖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黄昏时分,海面上安静下来了。不是真的安静——海浪还在拍,风还在吹——但人的声音没了。跳海的人大部分已经沉了,剩下的零散地趴在浮木上,随波逐流。海面变成了一片灰暗的废墟,到处是碎片和浮尸。
隰衡从崖上走下来,走到了海边。
脚下的沙滩上全是东西——散落的鞋子、浸透水的书册、断了弦的琴、一只孩子的布老虎。布老虎的眼睛是两颗黑豆,被海水泡得发亮,像两颗活着的眼睛在看着他。
他弯腰把布老虎捡起来,攥在手里。
然后他沿着海岸线走。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他只是走。沙滩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具尸体——有的是士兵,穿着残破的盔甲;有的是百姓,穿着被海水浸透的粗布衣裳;有的是女人,头发散开了,在海浪里飘着,像水草。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他们的脸。
他记不住所有人的脸,但他强迫自己去看。每一个从他面前漂过来的身体,他都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他把那张脸印在脑子里——不是记名字,名字来不及记了——只记脸。
他走到一块礁石旁边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哭。
很弱,像小猫叫。
他停下来。侧耳听。
哭声从礁石后面传过来。他绕过礁石,看见了——一个孩子。
五岁左右,男女分不清,浑身湿透,裹在一件大人的棉袄里。棉袄太大了,把孩子整个人包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