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

    靖康 (第3/3页)

外传来脚步声。隰衡站起来,背上竹箱,继续往南走。

    接下来一个月的路,他不忍回想。

    从许昌到淮南,再从淮南到长江北岸,他混在南逃的流民队伍里,走了大约两千里。路上见过的事,他一件一件记着,像刀刻一样:一个母亲把饿死的婴儿放在路边,用几块碎砖围起来,像搭了一个小小的坟,坟前放了一根草茎,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一队溃兵抢了一个村子的粮食,村民跪在地上哭,溃兵头目回头说了一句"我们比你们更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一个读书人背着一箱子书走到淮河边上,脚一滑,连人带书掉进河里,人捞上来了,书没有捞,那个读书人站在河边发了半天呆,然后把空箱子也扔进了河里;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背上还驮着一个,走到半路上背上的那个不动了,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把孩子放在一棵树下,抱紧怀里的那个继续走。

    隰衡自己的竹箱始终没有离身。不是因为那些手稿有多珍贵——贺知微是个乡野隐士,他的记录在学术上没有任何价值——而是因为那是他答应过的事。

    二月初九,他到达长江北岸。

    渡口叫采石矶,本是兵家要地,此刻挤满了南逃的人。江面上能看到的船,大大小小加起来不到二十条,每条都超载,船舷几乎压到水面。有人站在岸上喊价,一条只能坐二十人的平底船要价五十两黄金。隰衡没有黄金,只有一包铜钱,是离开溪山时在贺知微的枕头底下找到的。

    他在渡口等了三天。三天里,他看见了无数张脸。有些脸是惊恐的,有些脸是木然的,有些脸是空的——不是睡着了的那种空,是什么都没有了的那种空。第三天傍晚,一条运柴的货船靠了岸,船主是个老头,说可以载人过江,每人交一斗米。隰衡没有米,但他帮船主修好了船尾的舵叶——那东西裂了一道缝,船主自己没发现。作为交换,船主让他上了船。

    船上一共塞了四十多个人。夜里的长江很冷,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脸。隰衡坐在船头,双手抱着竹箱。竹箱里的《溪山丛录》油纸包得很严实,不怕水。

    船到江心时,有人唱起歌来。唱的是北方的调子,歌词听不太清,大约是思乡之类的。歌声被风吹散了,只有相邻的几个人能听见。隰衡没有听清歌词,但他记住了那个旋律。很多年后他还记得。

    船在南岸靠岸时,天刚蒙蒙亮。隰衡跳下船,踩在江南的泥地上,脚底传来一种冰凉的柔软。他站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长江。

    江面上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北岸已经消失在雾里了。

    他把竹箱往上托了托,往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