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名
旧名 (第3/3页)
天下知识的人,搜集的不只是草木虫鱼——还有散落在各处的文献残片。这些残片在贺知微手里被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人。
"不太可能。"隰衡说。"但天下之大,同名的人不少。也许是巧合。"
"巧合?"贺知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隰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他在思考的时候才会这样。
"也许是巧合。"贺知微最终说。"也许不是。"
他把三张残页收起来,叠好,放在了书桌的一角。
"我今天不整理了。有些累。"他说。然后走出了书房。
隰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三张残页被收走之后留下的那个空白的位置。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
桌上的残页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那三个"隰衡"、三个身份、三个时代——随国的史官、秦代的书吏、唐代的某个文书里的人物。他一千多年来换了无数次名字,但只有少数几次用了"隰衡"这个真名。每一次用真名,都是因为特殊情况——随国那是本名,不需要改;秦代那次是在一卷藏书目录上不小心写顺了手;唐代那次是时间太紧迫,来不及编新名字。
每一次都是情非得已。每一次他都以为时间会把痕迹磨掉。
他低估了认真的人。
这不是身份暴露——还没有。贺知微只是发现了一个"巧合",一个"不太可能"的疑点。他还没有把这些疑点和面前的"顾行"联系起来。
但他在往那个方向走了。
就像一条溪水,遇到了石头,暂时分成了两股。但迟早,它会绕过石头,继续往下游流。而贺知微不是一条随便流的溪水——他是一条有方向的河。他的方向是"知道"。一切阻碍他"知道"的东西,他都会绕过去。
隰衡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院子里,梅树的花苞已经膨胀了,有几颗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花瓣。再过十几天,就要开了。
他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苞。
一千八百年前那个在随国史官府里抄竹简的年轻人,和现在站在溪山梅树下的这个年轻人,是同一个人。
这件事,贺知微快要知道了。
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贺知微太认真了。认真到了一种不可逆转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