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类

    同类 (第3/3页)

出一枚玉佩——和隰衡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告别一位老朋友。他的是青白色的,玉质温润如春水,表面隐约可以看到那个熟悉的符号——三条曲线,一个圆点。

    隰衡看着那枚玉佩,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已经累了。"庄周说。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淡然和从容了——它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里透出了六百年的重量。"六百年。我逍遥了六百年。我去了每一个地方,看了每一处风景,喝了每一种酒。我看过大海三次,看过雪山七次。每一座山都不一样,每一次看的心境也不一样。但到最后——所有的山都变成了一座山,所有的海都变成了一片海。然后我发现——逍遥不是自由。逍遥是逃避。有些事你不面对,它不会自己消失。"

    他把玉佩推到隰衡面前。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一滴凝固的春水。隰衡盯着那枚玉佩,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接过庄周的寿元之种,等于接过了六百年的重量。两枚玉佩并排放在桌上,在昏暗的酒肆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一枚来自四百年的记忆,一枚来自六百年的遗忘。它们曾经同出一源,如今又重逢了。

    "你比我更适合守护它。你选择记住,我选择放下。但记住比放下更需要勇气。六百年了,我终于承认——我没有你那种勇气。我试过记住。最初的一百年,我什么都记——每一个朋友的名字,每一场雨的味道,每一次日出时天空的颜色。后来我发现,记忆越多,痛苦越多。于是我选择遗忘。再后来,我连遗忘都不做了——只是让时间自己流过。像河水流过石头,石头还在,但水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滴了。"

    隰衡看着那枚玉佩,没有伸手。

    "你确定?"

    "确定。"庄周站起身来。他的身形在逆光中变成了一个剪影——清瘦的、微微佝偻的剪影,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太久的树。

    "下次见面,也许我们都已经换了脸。"

    他走出了酒肆。门口的酒帘被他随手掀开,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穿过酒肆的门槛,延伸到隰衡的脚边。那一阵风带来了外面的气息——长安秋天特有的桂花香,混着街边烤饼的烟火味。

    隰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安的人群中。人群吞没了那个清瘦的身影,就像大海吞没了一滴水。

    然后他低头看着桌上的两枚玉佩——一枚漆黑,一枚青白。两个符号在桌面上遥遥相对,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四百年的沉默和六百年的逍遥,在这一刻交汇了。

    三条曲线。一个圆点。

    他伸出手,把两枚玉佩并排放在一起。黑色和青白,丑位和寅位。

    在它们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着两个选择,两种活法,四百年和六百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