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故人

    长安故人 (第3/3页)

那人说。

    隰衡深吸了一口气。书铺里很安静,只有灰尘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飘落。外面市集的喧嚣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墙壁,模糊而遥远。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响——这种紧张感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这样紧张,还是荀伯安被官兵押走的那个傍晚。

    "你认识左丘朗吗?"

    那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只是一瞬,但隰衡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眼角的纹路收紧了一点,嘴唇的弧度停了一拍。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膝盖上写了什么字——和隰衡自己的习惯一模一样。如果不是隰衡四百多年来练就了观察入微的本能,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左丘朗?"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随国太史?"

    "是。"

    那人微微偏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你怎么知道我认识他?"

    "你翻检竹简的手法。是他教的。先看编绳,再看字迹,最后才读内容。全天下用这个方法的人,只有他教出来的弟子。"

    那人沉默了很久。

    书铺的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柜台后面打起了瞌睡,一只苍蝇在窗框上嗡嗡地飞来飞去。阳光移动了一寸,从那人的肩头滑到了手臂上。外面的市集渐渐安静下来——午后的时辰,商贩们都在歇晌。远处传来一声犬吠,随即又归于沉寂。

    隰衡注意到,那人面前摊开的竹简是一卷很旧的《诗》——不是市面上通行的版本,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抄本,编绳已经发黑,字迹带有明显的楚国风格。这卷竹简至少有一两百年了。在一个普通的长安书铺里看到这样的东西,本身就不寻常。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隰衡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句话意味着太多。"你终于来了"——说明这个人一直在等。等什么?等他发现?还是等一个同类出现?"我等你很久了"——很久是多久?十年?五十年?还是一百年?

    书铺外面,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几片枯叶。枯叶在门前的石阶上打转,发出沙沙的细响。隰衡忽然觉得,这个午后的阳光、这些飘落的灰尘、这阵卷着枯叶的风——所有的一切都慢了下来,像是时间 itself 在屏住呼吸。

    他第一次在四百年中感受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也许他不是唯一的。也许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中,还有其他和他一样的人,在某个角落安静地活着。他们可能互不相识,可能走着完全不同的路,但他们共享着同一种孤独——一种无法向凡人诉说的、被时间遗忘的孤独。

    而此刻,这种孤独在两个人之间,变成了一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