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高

    功高 (第3/3页)

不是这些。他看到的是——在这座繁华城市的某座府邸里,一个年轻的中郎将正坐在空荡荡的正堂中,面前摆着金印紫绶,身边没有一兵一卒。曾经在草原上纵马千里的将军,如今只能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消磨余生。而那些曾经在他身后冲锋陷阵的士兵,如今散落各处,有的退伍归乡,有的被编入其他部队。他们甚至不被允许聚在一起。

    他想起荀伯安说的话:"火烧得掉竹简,烧不掉道理。"

    霍征就是一个道理。一个关于"功高震主"的道理。用他自己的前途写成的。

    隰衡在长安待了一个月。他没有去找霍征——一个书吏没有理由去拜访一个新晋的中郎将,更何况他们之间只是随军书吏和将领的关系,算不上亲近。但他远远地看了他一次。

    那是在一次宫廷宴会结束后。隰衡站在宫门外的街角,等宴会散场。百官鱼贯而出,灯火通明。

    霍征从宫门走出来,身边没有随从。其他将领出来时都是成群结队、谈笑风生,只有他一个人。他的步伐比几个月前慢了一些,背也没有那么直了。在草原上时,他走路像一头猎豹——每一步都带着弹性和力量。现在,他的步伐更像一个普通的中年文官。

    但他还是那个眼神——清澈的、锐利的、看穿了战场的眼神。那种在千军万马中依然能看清每一条战线的眼睛,没有因为京城的风花雪月而变得浑浊。

    只是那种清澈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隰衡很熟悉的东西。

    是失望。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不是不甘。是失望——一种已经接受了现实、但依然无法释怀的失望。

    隰衡在黑暗中看着霍征的背影消失在长安的街巷中。秋风卷起落叶,在地面上画出不规则的轨迹。

    他站在原地,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是对霍征说的,是对凌骁说的——

    "又一个。"

    他转身往住处走。经过一条小巷时,看到两个年轻的士兵在墙角下赌钱,嘴里哼着北征时的军歌。歌声粗哑走调,却满是骄傲。他们大概不知道,那个带他们打胜仗的霍校尉,如今已经被锁在了一座看不见的牢笼里。

    隰衡停下脚步听了几句。军歌的歌词他记得——"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写这首诗的人早已作古,但歌还在唱,仗还在打,人还在死。

    他加快了脚步。今晚不想再写竹简了。但回到住处后,他还是坐到了矮案前,铺开一卷新简。不是记录——是想写点什么给霍征。写什么呢?一个书吏能给一个中郎将写什么?他最终什么都没写。只是在竹简上刻了一个"征"字,然后把它卷起来,放进了行囊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