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

    长城 (第1/3页)

    长城比他想象的更长。

    不是长——是沉重。

    从临川一路北上,他用了三个月才走到长城的东段。沿途的每一段城墙都是用夯土和碎石筑成的,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烽火台,像一根根粗壮的骨节,撑在山脉的脊背上。城墙沿着山脊蜿蜒,从东边的海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黄土高原,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趴在北方的天际线上。

    但他看到的不是壮观,而是代价。

    第一段城墙的根基下裸露着白骨。

    那是在一处被雨水冲毁的缺口旁。夯土的断面像一堵切开的蛋糕,层层叠叠的土层之间,夹杂着发黄的骨头——有的是完整的骷髅,空洞的眼眶朝向天空,下颌骨大张着,像是在发出最后一声无人听见的呼喊;有的只是散落的碎骨和几颗牙齿,嵌在泥土里,像是大地长出来的石头。还有一截脊椎骨,每一节椎骨之间都嵌着一层黑色的腐殖质,像是被泥土一点点填满了那些本该属于活人的空隙。

    隰衡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骨头表面的泥土。一根胫骨,断面粗糙,是被重物砸断的。旁边还有一小片织物残骸,颜色早已褪尽,只剩下几缕纤维顽固地附在骨头上。那是麻布的纤维——民夫穿的衣裳。他拿起那只骷髅,在手里翻了翻。颅骨的右太阳穴处有一个凹陷——是被钝器击打造成的。这不是累死,是被打死的。

    那些是修城时死去的民夫。他们的尸体被直接填进了城墙的基座里,和泥土、碎石搅拌在一起,成了城墙的一部分。

    他站起来,沿着城墙走了一段。每隔几十步就能看到类似的痕迹——一处塌陷露出的头骨、一段排水沟旁散落的手指骨、烽火台基石缝隙间露出的一截肋骨。有一处城墙的夯土层中,密密麻麻地嵌着十几根肋骨,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排栅栏。他盯着那些肋骨看了很久,数了数——十四根。那是一个半人。

    他没有数完。数不过来。

    隰衡在路上遇到过一个守边的老兵。老兵在一座烽火台里驻守,那烽火台孤零零地立在一处山口旁,四面都是光秃秃的黄土坡。烽火台里的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木板床,一个灶台,半袋粟米,一把缺了口的陶壶。墙上挂着一张弓和几支箭,箭羽已经秃了。老兵在这里守了三十多年,从一个年轻人守成了白发翁。

    "你不回去?"隰衡问他。

    "回去做什么?家里没人了。"老兵递给他一壶浊酒。壶是粗陶的,壶口有一道豁口,用布条缠着。"都死了。媳妇病死的,儿子征去打匈奴没回来。连邻居都搬走了,村子都荒了。前年回去看了一眼,房顶塌了,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蒿草。"

    隰衡接过酒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嗓子发疼,一股热流从喉咙直灌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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