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挂号

    第七十二章 挂号 (第1/3页)

    清明,晴,无风。

    老话说,清明无风雨,死人走好路。可白事街上没有一个老人觉得今天的晴是好兆头——晴得太死了,一丝风都没有,满街的白纸幡垂着,垂得笔直,像一街屏住的呼吸。

    炜杰天没亮就上了乱葬岗。

    他是走着上去的。右眼塌了一角之后,走夜路深一脚浅一脚,他索性等天亮。岗上的土是软的,一脚下去一个印,印里慢慢渗出水来——昨夜出灯,三万人的灯河从岗前过,把岗子底下那些沉睡的东西,全都踩醒了。

    季掌柜在岗顶等他。

    一张破方桌,桌上三样东西:一本账簿,一杆戥子,一只粗瓷碗。账簿是蓝布面,边角磨出了絮,厚得像半块砖;戥子是黄铜的,小得只能称药;碗里是空的。

    "坐。"季掌柜说。

    炜杰坐下。他看见那本蓝布账簿封皮上没有字,翻开的那一页也没有字。空白页。

    "昨儿夜里的事,我都看见了。"季掌柜给他倒了碗水,"白志成在岗前磕的那个头,我替岗上收下了。他那条命,现在寄在我这儿——这是岗上几十年来,寄进来的第一个活人。"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那是我的账,不劳你费心。"季掌柜把账簿往他面前一推,"说说你的。赊两枚功德钱,抵押第七滴血——想好了?"

    "想好了。"

    "我再给你说一遍价。"季掌柜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这滴血进了我的碗,你的右眼就只剩'账房的目'——开堂那天,账房借眼给你看状,状上看什么,你看见什么,状上没有的,你一概看不见。说白了,从现在到开庭,你的右眼,废了。"

    "我知道。"

    "第二,案结,挂账的两枚钱落到你柜上,抵品发还,右眼还能剩一线光;案不结——或者,"季掌柜顿了顿,"你在堂上输了,抵品充公,右眼全盲。信差没了通灵眼,就是个瞎子。瞎子送不了信。这条差路,你也就走到头了。"

    "我知道。"

    "第三。"季掌柜竖起第三根手指,看着他,"赊账期间,你每用一次右眼——哪怕只是习惯性地拿它去看东西——都算作'动用抵品',按阴司的规矩,动用抵品,利滚利。滚到开庭那天,你还的可能就不止两枚钱了。"

    炜杰沉默了一瞬:"所以从现在起,我的右眼最好连睁都别睁开。"

    "聪明。"季掌柜点头,"蒙上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条黑布带,推过来。炜杰接过去,当着他的面,把右眼蒙了。布带绕过脑后,系紧。眼前的世界,齐刷刷少了一半。

    "好了。"季掌柜拿起那只粗瓷碗,"滴血吧。"

    ……

    第七滴血,和之前六滴都不一样。

    前六滴,是"用"——用出去,换一重看见。这第七滴,是"押"——押出去,换一个资格。

    炜杰咬破指尖,血珠渗出来,悬在碗口上。说来也怪,前六滴都是黑的,黑得像墨;这第七滴落进碗里,却是红的,鲜红鲜红,红得晃眼。

    季掌柜盯着那滴血,瞳孔缩了一下。

    "怎么?"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血离心口越近,越红。你这一滴,是最后一滴了——沉在眼底最深的地方,贴着命。记住今天它的颜色。将来开庭,账房借目给你,你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如果是红的,说明账房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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