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57)进退维谷
第六章 谋攻定局(57)进退维谷 (第3/3页)
那个说不出来的隐忧——嘉陵江边的夜色、江面上漂浮的灯火、以及那种大战将至的、令人窒息的压抑。密支那战事若拖到失控就麻烦大了,那可真会影响到中国存亡,而他布林德,将成为这场历史悲剧的帮凶之一。
他清楚自己必须保障中国得先撑住不能崩溃,擅自设法调动B-29助战密支那,替中美联军减轻压力,都是基于这方面的考量——那不是上级的命令,不是任务的要求,而是他作为一个尚存良知的人,在巨大机器中做出的微小反抗。但这些还无法给杨希真挑明,整盘大局自己也不是完全明了,他只是一颗被更大力量推动的棋子。布林德默然解释道:“我明白,有些事情也不是我能控制的,还请理解。”那声音低沉而疲惫,像一块被流水打磨了太久的石头。
杨希真向布林德点点头,那点头带着一种体谅,一种“我知道你有苦衷”的默契。“当然,只要最终目的是为了战胜日本人,我都可以理解。不说了,来,咱们继续。”他清楚不能追得过急,现在还不是找出答案的时候,便给了布林德台阶下,转移注意力继续弈棋。那“继续”像一种约定,像一种在暴风雨中暂时停泊的默契。
这一局两人说话去了,兑子太多,车马炮在楚河汉界上厮杀得两败俱伤,最终下成和棋。那和棋像一种隐喻,像这场战争的僵局,谁也无法将死对方,只能在消耗中等待。
布林德兴味索然,默默收盘重新摆子,手指机械地将红黑棋子归位。才想起摆在一边的汉斯给他的文件袋,那个被细绳缠绕的、神秘的牛皮纸袋。
他拿过来,在手中掂了掂,嘟囔了一句:“什么东西!”说着撕开了封口,露出里面一叠熟悉的、泛黄的纸张。他的目光在触及那些字迹的瞬间凝固了——那是他的笔迹,他写给妻子凯蒂的信,他画给两个女儿艾玛和露西的涂鸦,他记录的、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思念和愧疚。
他又惊又怒,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起身将里面一堆东西拍到桌上:“混蛋!”那声音撕裂了佛塔内的宁静,像一声炸雷在穹顶下回荡。
杨希真心头一震,忙问:“怎么了?”
“凯蒂!他们拿走了我之前所有寄给凯蒂和女儿们的东西!她们从来就没有收到过我的信!”布林德又气又怒,一拳砸到须弥座石台上。那石台是佛塔原有的建筑构件,坚硬的石岩砂石表面将他的指关节擦破,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扭曲,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眼中燃烧着一种被背叛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那些信——他在印度的漫漫长夜里写下的,他在密支那的炮火间隙中写下的,他在每一个思念家人的时刻写下的——原来从未到达过凯蒂的手中。它们被截留了,被检查了,被某个隐藏在阴影中的机构像筛沙子一样过滤了。他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么长久以来自己从未收到到过妻女的信息,甚至还在夜里质疑过时空距离会消磨了夫妻感情,是因为战争改变了人心,却原来,她们从未收到过他真正的倾诉,从未读过他在生死边缘写下的爱与恐惧。而那些被截留的信件中,是否还有他无意中泄露的、关于任务的只言片语?是否还有他被怀疑的证据?
杨希真看着桌上散落的信件和照片,看着布林德颤抖的双手和充血的眼睛,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位在暴风雨中守护灯塔的守望者。佛塔外,雨又开始下了,从细密的雨丝变成瓢泼的暴雨,敲打着穹顶和棕榈叶,发出一种空洞而悠远的声响。他带着近乎同情的申请凝视着布林德,原有的防备和试探在此刻变为深深的理解——家庭居然成为了要挟他的筹码,未来,他还要承受多少折磨,杨希真已经无法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