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零章 凡胎道义
第一八零章 凡胎道义 (第2/3页)
口设在人间几处不易引人注意的地方——废弃的祠堂后院、荒山的乱石堆下、久无人居的老宅枯井底。
这次鬼卒选的是邺城城北那口荒废已久的老井。
他从井底的石缝里钻出来时,人间正值午夜,月光从井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片碎银般的光斑。他身形一晃便化作一缕极淡的灰烟,贴着地面飘向城北那家最大的书肆。
书肆早已打烊,门板紧闭,只有二楼还亮着一星微弱的烛火。鬼卒从门板缝隙里钻进去,无声无息地穿过堆满书卷的前厅,飘入书肆后院的藏书楼。
藏书楼里堆满了从各地收来的旧书——有的刚被收购还没分类,堆在墙角积了一层薄灰;有的已经被整理上架,书脊上贴着纸标签。鬼卒对古玩字画和珍本秘籍没有任何兴趣,他只找一样东西——陶潜的诗文集。
他沿着书架一排排地飘过去,灰雾形态的手指在书脊上逐一滑过,终于在靠窗的那面书架上找到了。那是一本半旧的《陶渊明集》,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线也松了好几处,但内页还算完整。
鬼卒将诗集从书架上轻轻抽出,夹在腋下,又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了两本记录了陶潜生平和传闻的杂记作为补充,然后原路飘回后院,从门板缝隙钻了出去。
天明之前,诗集和杂记便已送到了无面的案头。
无面翻开那本半旧的《陶渊明集》,封皮上“陶渊明集”三个字已经有些褪色,但内页的字迹还清晰可辨。他没有急着读正文,而是先翻了翻目录。
目录上列着陶潜一生最重要的诗文篇目——《归去来兮辞》《桃花源记》《五柳先生传》《归园田居》五首、《饮酒》二十首、《读山海经》十三首,还有许多他从未听闻的篇名。
无面翻到《归去来兮辞》那一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时,他微微点了点头——陶潜辞去彭泽县令时写的这篇辞赋,表面上是厌倦官场虚伪、向往田园自由,但在无面读来,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决绝之气,与其说是“归”,不如说是“逃”。他不是辞官归隐,他是逃出官场。
他又翻到《桃花源记》,这篇更短,一页纸便读完了。武陵渔人偶然闯入一片与世隔绝的桃源,其中的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渔人出来后便再也找不到那条路了。无面读完这篇,沉默了很久。
他在鬼市坐镇千年,什么样的执念没见过——贪婪、好战、奢靡、逃避、心死、僵化——但陶潜的执念和阮籍的避世之狂不同。阮籍的避世是痛苦的,他在酒里泡了上百年,每一次醉倒都是一次对世界的拒绝,每一次醒来都是一次对自己良心的拷问。
陶潜的避世却是淡泊的、从容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于宗教的安详。他坐在南山的菊花丛里,端着酒杯看云卷云舒,不是不关心世间苦难,而是他从根本上否认了“关心世间苦难”这件事的必要性——他相信只要自己守住内心的清净,外面的世界便与他无关。
他继续翻阅陶潜的诗歌。那些诗句清雅淡远,写豆苗稀了,写飞鸟归林,写采菊东篱,写南山在暮色中安静地矗立。每一首都是田园诗的典范,每一首都在不动声色地诉说同一件事:这个世界太脏,我不想碰。无面读了很久,最后翻到一首诗,诗题极短,只有两个字——《乞食》。这首诗他从未听说过,内容却让他停下了翻页的手。
诗中写陶潜当年辞官后一度穷困到要出门乞讨,敲开人家的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主人明白了他的窘迫便留他吃饭饮酒,他感激涕零却又无以为报。无面读完之后将诗集轻轻合上,搁在案头,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在诗集封皮上轻轻按了片刻。
“此乃真隐士,非阮籍之狂。”
他自言自语,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比平时更低更沉,“阮籍狂歌当哭,以酒浇愁,虽避世百年却未曾真正心安——他是在逃避自己的良心,每次醉倒都能听见窗外有人在哭。陶潜不然。陶潜不是逃避,是淡泊——他把避世当成了一种境界,把不关心当成了一种修养,把独善其身当成了最高明的生存之道。他从不觉得自己有罪,因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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