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2章 码头夜话凉如霜
第0422章 码头夜话凉如霜 (第2/3页)
再后来谢依兰在师叔的旧居里翻找线索,买卡特靠在门框上等,姿势有些慵懒,左腿微微曲着,重心全放在右腿上。他一直以为那是买卡特放松时的习惯性站姿,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种不自觉的代偿动作。一个人站了三十年,永远让右腿承担更多的重量,因为左腿的骨头深处,埋着一份来自青霜剑谱的阴寒内力,也埋着一段被父亲亲手刻进骨髓里的疼。
“买卡特说是你杀了他父亲。”
“他当然会这么说。”许又开把拐杖靠在桌边,双手叠在膝盖上,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忽然老了十岁,“因为他不知道真相。他只知道他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最后一个见的人是我。但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那就告诉我。”
许又开沉默了很久。久到一阵江风灌进来,把他身后的蜡烛吹灭了两根,仓库的一角陷入了黑暗,只有被吹灭的蜡烛芯还在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在烛光里若有若无地飘着。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黑暗里,另一半被烛光照得苍白,像一个被撕成两半的面具。
“那天晚上,莫里罕来找我。他是带刀来的——不是门主那把匕首,是一把南洋弯刀。他进门就说,许先生,青霜门已经完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跟我说,他有境外买家看中了青霜剑谱,出价三百万美金。他负责从门主书房里偷剑谱,我负责应付江湖上的舆论——因为我是武侠界的名流,我说一句‘青霜门内讧’,比警方做一年的调查都管用。事成之后,分我一百五十万。”许又开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忽然变得极为平静,像在复述一份年代久远的会议记录,“我拒绝了。不是因为我不想要钱,是因为我知道剑谱一旦流到境外,就再也追不回来了。青霜剑谱是青霜门三百年的传承,门主把它交给我保管过三个月,那三个月我每天临摹剑谱上的剑招,知道它有多重。你可以说我自私,说我虚伪,但我真的做不到把它卖给外国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了半杯。凉茶入喉,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比茶更苦的东西。
“莫里罕笑了。他说许先生,你以为你还有得选吗?你跟我合作,一百五十万到手,江湖上你还是武侠大神。你不合作,我就告诉大家你也是同谋——你临摹剑谱的那三个月,就是最好的证据。”
烛光又晃了一下。这次没有风。是许又开自己说到了关键处,手不自觉地压在了桌面上,压得折叠桌微微发颤,蜡烛的火苗也跟着抖。
“我慌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终于没有再用“许先生”或“我许又开”,而是用了一个最普通的、没有任何修饰的、赤裸裸的“我”。像一个人终于脱掉了所有外套,站在冷风里,“我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我跟他吵起来,他拔了刀,我也抄起了桌上的镇纸。我们两个人在这间仓库里打了很久——那时候这里不是仓库,是我的私人书房。打着打着他忽然停下了。他看着窗外,脸色变得很可怕。我回头一看,窗外是青霜门的方向,半边天都是红的。”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在刑侦队待了十年,听过无数人的口供和供述,练就了一种本能——分辨一个人是在回忆还是在编造。许又开的声音里有细节:半边天是红的,莫里罕的脸色变得很可怕。人在编造的时候会注意大的情节,却编不出这些细碎到不值一提的画面。细节是记忆的指纹。
“是火?”
“是火。”许又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烧在喉咙里的烟,“有人比我们更快。莫里罕跟我在这里内讧的时候,他的境外买家已经带人杀进了青霜门。他们等不及了,决定自己动手抢剑谱。那天晚上青霜门死了二十多个人,一半是被枪打死的,一半是被火烧死的。我和莫里罕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门主夫妇跳崖。”他的手指终于伸出去,碰了碰那把匕首的刀柄,指尖一触即离,像是被烫到了。匕首安静地躺在烛光里,刀身上的五道缺口映着烛火,像五道被凝固了二十年的眼泪。
“莫里罕疯了。他冲进火海里想救他儿子——买卡特当时在青霜门学武,住在后院弟子房里。火太大,他没救出来。但他自己也没出来。”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是说买卡特的父亲不是被杀的,是——”
“是死在火里的。不是凶手,也不是英雄。是一个叛徒,一个父亲。叛徒出卖了青霜门,父亲冲进火里救儿子。”许又开把匕首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终于抖了。一个五十八岁的、在武侠界屹立了二十年的文化名流,此刻捧着这把匕首,手指抖得像个老人。那种抖不是恐惧,是愧疚。在岁月里腌了二十年,已经渗进骨头缝里的愧疚,“我没拦住他。我甚至没进去救人。我站在大火外面,动不了。我怕死。”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江风吹散了。可楼明之听得很清楚。
一个人把自己藏了二十年,藏在一层一层的身份底下——武侠大神、文化名流、慈善家、青霜门覆灭案的亲历者。一层一层的面具戴了二十年,最后摘下来的时候说出来的不是辩解,不是开脱,而是一句“我怕死”。这三个字的重量,比所有他之前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要沉。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怕死。尤其是许又开这样的人。他宁愿让买卡特恨他二十年,宁愿背上杀人凶手的恶名,也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当年站在火海前面,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买卡特不知道真相。”楼明之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最后一个见的人是我。火灭了之后我第一个进去,找到了他。他五岁,被莫里罕藏在后院水缸里,浑身是水,抱着膝盖,一声不吭。他问我,许叔叔,我爸呢?我说你爸死了。他问是谁杀的,我没有说话。我——”
许又开闭上眼睛。烛光在他闭上的眼皮上跳动,橘红色的光透过薄薄的皮肤,映出底下毛细血管的纹路,像一张被岁月折叠的地图。
“我没有告诉他,他父亲是叛徒。我想他那么小,没了爹,够可怜了,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爹是个出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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