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负葬甲

    第一章 负葬甲 (第1/3页)

    

    四月,大地回春,鲜花初绽,柳树在微风的呢喃中,抽出嫩黄嫩黄的新芽,这是一个多么令人陶醉的时节啊!然而,对于动物界的某些成员来说,这四月天的柔和春风中,到处弥漫着危险和血腥。刚刚换上绿色珍珠衣服的蜥蜴,被不懂事的顽皮鬼们用石头砸死;春耕的农民愤怒地用铁锹剖开鼹鼠的肚子,将尸体扔到路边;无毒蛇在踏青时意外身亡,被“正义的”过路人用脚后跟踩死;一阵大风刮过,还没长出羽毛的小鸟被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这些生命等不到夏日炎热的阳光了,它们变成了等待腐烂的尸体,人见人嫌。不过,这些尸体不会烦恼人们多久的,因为一支庞大的尸体清理队伍正在赶来。蚂蚁作为先头部队第一个赶到,它们迫不及待地奔向尸体,将尸体分割成碎片。随后,其他昆虫,长着深暗色宽大鞘翅的葬尸甲、腹部涂抹得雪白的皮蠹、碎步小跑且鞘翅发光的腐阎虫、细瘦的隐翅虫等等,成群结队地匆忙赶来,似乎是约定好了一样。其实,它们之间没有约定,是尸体散发出来的野味香吹响了集结号,点燃了它们搜寻美味的热情。

    真是难以想象,羊肠小道边一只死鼹鼠的身体下面到底遮掩着怎样的景象啊!这散发出恶臭的腐烂物令人恶心,但是对于热衷于观察和实验的研究者来说,它却是一种特殊形式的宝物。我克服自己内心的厌恶,将脚下这具肮脏的尸体拿起来。眼前的景象太让人震惊了!

    鼹鼠尸体的下面一片嘈杂喧闹、哄乱拥挤的景象。这些不知道从来哪里赶来的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虫子在下面乱作一团、你推我搡,就像是在哄抢打仗后的战利品。还有另一些体型更小的昆虫也风风火火地赶来凑热闹,也想从这个巨大的蛋糕中抢得一小块。

    葬尸甲发狂似的奔逃,然后在土地的裂缝里蜷缩成一团;一只身穿浅黄褐色短披肩的皮蠹,努力地尝试飞走;腐阎虫身披一件闪闪发亮的黑衣,慌慌忙忙地碎步小跑,离开现场。但是,这些狂躁的虫子被脓血的味道所迷醉,飞不稳、跑不稳,摔倒在地,露出白色的肚皮,和它们身穿的深色服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些狂热地奔忙的虫子到底在干什么呀?它们在执行大自然的法则:一切生命向自然索取,最终也都要回归自然。它们正在开发死亡,用来滋养生命。它们是自然的净化系统,将肮脏可恶的腐烂物变成生命的燃料。它们乐不可支地对尸体进行加工,耐心地利用尸体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条韧带、每一点皮毛,它们一点点地汲干尸体的液汁,直到尸体干得酥脆作响。这些环境的净化者、大自然的执法者,它们疯狂地劳动着,直到所有生命的残渣都回归到生命的另一种循环。

    春耕的这些受害者们,田鼠、鼩鼱、鼹鼠、蜥蜴、癞蛤蟆,它们的尸体被葬尸甲、皮蠹和其他昆虫大吃特吃,然而在这腐臭的野味欢宴中,有一位赴宴者吃得很少,非常少。它在这群大快朵颐的食客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它身穿一袭米黄色法兰绒衣,鞘翅上佩戴着齿形边饰的朱红色腰带,触角顶挂着红色绒球,浑身散发着麝香气味。

    它就是最享誉盛名、最刚健有力的土地维护者,负葬甲。它不是解剖实验室的研究者,它没有把实验对象的肉剪切下来,尽管它拥有锋利的大颚解剖刀。准确地说,它是一位大自然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它是掘墓者、是葬尸者,它那身庄重的衣服是葬礼的着装,是它对逝去的生命的哀悼,是它对自己崇高职务的尊重。

    这位葬尸者将残骸就地掩埋在地窖里,待它在地窖中烘熟了之后,将成为它的幼虫的家产。它埋葬尸体是为了家庭,为了安顿好孩子的未来。而在这个过程中,它只是为了维持体力,吸几口野味的血浆。

    其他昆虫在享用完野味之后,心满意足地撤退,留下被掏空的尸体,任生命的残骸承受风吹雨打;而负葬甲这位有家庭责任感的掘墓者,它处理整个儿尸体,将其掩埋。它平常时候动作迟钝,在将尸体埋入地窖时,却手脚麻利,动作迅速。在几个小时之内,一具相当大的鼹鼠尸体,就被它整个儿掩埋在地下,不见踪影了。原来散发着尸臭的地方,一下子就被腾空,整理得干干净净,似乎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死亡和昆虫的食腐欢宴。唯一与之前不同的是,这里留下了一个被沙土覆盖的鼹鼠丘,这是亡者的墓碑,也是葬尸者的劳动纪念碑。

    这位收殓葬尸工使用的方法简单快捷,是田野清洁队伍中的佼佼者。有人说,负葬甲在从事埋葬工作中,表现出了近乎理性的思考和推理的才能。而这种才能,就连收集花蜜和猎物的膜翅目昆虫,它们之中的出类拔萃者也不具备。让我们来看看拉科代尔在他的著作《昆虫学导论》中是怎样说的吧!

    “克莱维尔报告说,他看见一只夜葬甲想埋葬一只死老鼠,但发现鼠尸所躺的地方泥土太硬,于是就去离该地有一段距离、土质比较疏松的地方挖洞。然后,它就试着把老鼠埋在洞穴里,但是没有成功。于是,它很快离开,不久后又返回,身边跟着四个同伴。这几个同伴帮助它运输和埋葬死鼠。”

    拉科代尔还补充说,人们不能否认在这样的行动过程中,有思维在起作用。他还在书中写道:

    “格勒迪希报道的下列行为,也具有理性起作用的所有迹象。他的一个朋友想风干一只死癞蛤蟆,就把它挂在一根插在地里的棍子上,以防负葬甲来把它搬走。但是,这项预防措施不管用。负葬甲无法爬上棍子,够不着死癞蛤蟆,于是就在插棍子的地上挖掘。棍子倒下后,它们就把棍子连同癞蛤蟆的尸体一起埋葬了。”

    拉科代尔对负葬甲的这种才能赞颂有加,但是,以上这两则小故事是否具有不容置疑的真实性呢?人们据此得出的结论是否放之整个负葬甲家族而皆准呢?如若将此作为具有普遍性的事实,从而推导出这种昆虫是具有智力的、是能够认识劳动目的与方法之间的关系的,这样的言论未免有些武断和轻率了。

    诚然,在科学研究的道路上确实需要某种意义上的异想天开,需要大胆和果断的推测,如果没有这种精神,或许我们就还会停滞在以地球为宇宙中心的谬误中无法自拔,或许我们的科学永远无法接近真理。但是,任何勇敢的结论,都必须建立在牢固的推理和实验基础上,才能在人们的质疑中屹立不倒,才能经受住时间的淘洗和历史的考验。

    在认为昆虫会思考之前,我们必须先思考;在承认昆虫有理性之前,我们必须保持理性。轻言结论不可取。对于实验的结论应该反复加以验证,偶然的现象并不能成为普遍的规律。

    但是,勤恳的掘墓者,我绝对无意贬低你的声誉,绝对没有。相反,在我的笔记本中,汇集了你英勇和勤劳的事迹,它们将擦亮你名誉的光环。我在这里所说的,只是一个博物学家坚守的科学的严谨。历史是最开明也是最谨慎的评判家,它不盲目坚持,也不轻易相信,所有的结论都接受事实的引导。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否像有的人所说的那样,拥有思维的指导、拥有人类理性的萌芽?

    为了找到问题的答案,我开始了长时间的研究。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准备一个笼子和住在笼中的实验对象。后者的收集十分令我苦恼,因为在我居住的地区,负葬甲的品种十分稀少,据我所知,只有一种残葬甲。而田野中的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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