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家族星火
第一百五十一章 家族星火 (第2/3页)
。何静有一次带她去怡和洋行签合同,麦克唐纳先生看着何念月熟练地核对提单和发票,感慨了一句:“你们何家的女人一个比一个能干。”
何念月用英文回了一句:“谢谢,这是家族传统。”
何慎和何安邦的哨站体系在巨臂集团已经运转了五年。何安邦留在广州继续守着联市商团的城防哨站,何慎在香港把巨臂集团各处的安保哨站编成了一张覆盖港九的预警网。两人一人在广州一人在香港,每年通两次信,信里不谈家常只谈业务。何安邦的信通常只有半页纸,字迹潦草但要点清晰——北门外的暗哨换了新人,荔枝湾的竹林需要修剪,老独眼那边暂无动向。何慎的回信更短,通常只有几行字,但每次都会在信封里附一双新鞋垫,鞋垫是何甘纳的,何慎说何安邦在城楼上站久了脚底容易凉。
民国十一年夏天,何安邦在广州娶了妻。女方是陈玉成的外孙女,姓陈名秀兰,二十岁,跟着外公学了一手好厨艺。婚事是何成局亲自撮合的。他给陈玉成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玉成兄,你我相识四十年,你的外孙女嫁我的儿子,亲上加亲。何成局。”陈玉成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水师学堂的旧址上指导年轻水兵操练旗语,看完信之后把旗子交给旁边的丁海,说了一句:“这老东西,求亲也跟下命令似的。”然后在回信上写了四个字——“聘礼随意。”
何安邦的婚礼在广州何府旧址举行。何府虽然已经多年没人常住,但陈玉成一直派人维护着,院子里的凤凰木还在,桂花树也还在,余姚姚种的那棵丹桂已经长到了一丈多高。何安邦穿着新做的长衫站在何府正堂里,身边是何慎——何慎专程从香港赶来当伴郎。何成局坐在正堂主位上,看着何安邦和新娘跪下来敬茶。他接过茶杯的时候注意到何安邦的手微微发抖——这个从小话最少、存在感最低的儿子,此刻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紧张,是幸福。
何成局把茶喝完,从怀里掏出一对玉佩放在新娘手里。玉佩是何府祖传的,一共两块,一块给了何安娶杨秀贞时,一块留到了今天。“何家的男人都不太会说话。”何成局看着陈秀兰,“你多担待。”
陈秀兰接过玉佩,抬头看着这个传说中的公公。关于何成局的传说她从小听外公讲了很多——九龙之战、西樵山血战、威海卫突围、太平山顶渡雷劫。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六十来岁的老人,眼神很亮,语气很淡,跟外公描述的那个杀神判若两人。她轻声说了一句:“爹,我会好好照顾安邦的。”何成局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何安邦面前。父子俩沉默着对视了好一阵,何成局伸手拍了拍何安邦的肩膀,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你娘要是看到今天,一定很高兴。”
何安邦的生母是林函——何成局的第十四房小妾,何平和何安邦的生母。她在民国八年过世,走的时候何安邦守在床边。林函这一辈子在十五房小妾里最安静,不像沈小荷那样风风火火,不像秦舒云那样精明利落,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教何平莲步轻移,安安静静地看着何安邦长大。她走之前对何安邦说了一句话:“你爹这辈子最不会做的事就是夸人。但他心里有你们每一个。”何安邦跪在灵前的时候没有哭,但他在林函的棺材里放了一双新布鞋——是他攒了大半年薪水买的,不是他自己做的,他不会针线。林函生前做的最后一双鞋是何成局脚上那双,鞋底已经磨薄了,但何成局还在穿。何安邦想,娘给爹做了几十年鞋,也该收一双别人送给她的。
何成局在广州住了三天。他去了余姚姚的坟前,把那棵她种的桂花树下的杂草拔了,在坟前坐了一个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摸了摸墓碑上的字,说了一句:“姚姚,何安邦结婚了。陈玉成的外孙女,人不错。”然后他又去了梁铁海的坟前,把一瓶九江双蒸放在墓碑旁边。梁铁海生前滴酒不沾,何成局每次来都会带一瓶酒,说老东西你先存着,等我下去了再陪你喝。这次他又带了一瓶。坟前已经摆了四瓶九江双蒸,瓶身上落满了灰。何成局把第五瓶放在旁边,用袖子擦了擦前面四瓶的灰。他蹲在坟前说了一句话:“铁海,你外孙女在宝芝林学拳。比你当年打铁的架势还好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山下走去。
回到香港之后何成局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把何安叫到太平山顶的小屋里,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藤箱,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五双布鞋。每双鞋的鞋帮内侧都写着名字,字迹有新有旧,墨水有浓有淡。
“这些鞋,分给孩子们。”何成局说。
何安愣住了。“爹,这是你——”
“我留一双就够了。”何成局从藤箱里拿起最上面那双——余姚姚做的第二双鞋。这双鞋他穿了好几年,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但鞋面还完好。他把鞋放回自己床头,然后指着藤箱里其余的鞋。“巧儿的鞋给何康。麦穗的鞋给何静。小荷的鞋给何敏。舒云的鞋给何慎。晚晴的鞋给何忆。林函的鞋给何安邦。落雪的鞋给何植。如烟的鞋给何韵。唐玲的鞋给何跃。惠珍的鞋给何清。苏筱的鞋给何辩。张颜的鞋给何芳。幼楚的鞋给何甘。”
他停了一下。“每一双鞋都有名字。分给谁不是随便分的——巧儿是何康的娘,舒云是何慎的娘,惠珍是何清的娘。她们的鞋,理应由她们的孩子保管。何安你把我这句话原原本本告诉每一个人。保管,不是供着。想穿就穿,穿坏了就补。实在穿不了了,就放在自己枕头旁边。比放着积灰强。你娘当年说过一句话——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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