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大暑

    第五十四章 大暑 (第1/3页)

    大暑。腐草为萤,土润溽暑,大雨时行。长安街上的梧桐叶在小暑末那场短暂的夜间蒸腾平衡之后又卷了回去——这一次的卷不是边缘微卷,是整片叶子从两侧边缘同时向中脉方向内扣,形成一条极窄的凹槽,像一个被迫合拢的手掌。正午的阳光不再是斜的、不是散的、不是被银杏中层叶片反复拆分打弯的碎块——是垂直从头顶打下来的白色直射光,从银杏树冠最顶层穿透到中层再到最下层,亮度逐层衰减但方向始终是垂直的。银杏的蜡质层白膜在小暑还只是“肉眼几乎看不见“——到了大暑正午,白膜已经覆盖了每一片银杏叶的整个上表面,在垂直光下泛出极淡的银灰色哑光——不是美,是叶片在极限高温下把蜡质合成速率调到了基因表达的上限。蜡质层的厚度已经到了无法再厚的程度——再厚就会堵塞气孔,光合作用所需的二氧化碳进不来。保护到了极限就从“防护“变成了“自我遮蔽“——每一片银杏叶在大暑正午挡回去的光比吸收的光多。不是不想吸收——是再吸收就会灼伤叶肉细胞。

    树洞里的小风没有蜡质层。它在芒种将叶绿体密度提高了三分之一,在小暑将捕光色素比例调到极致——到了大暑,它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调动的保护参数了。它的策略只剩下最后一种——蒸腾。水从根系吸上来,经过导管送到叶肉,从气孔蒸散出去——水变成气的过程必须带走热量。大暑正午小风的蒸腾速率是芒种时的两倍以上——每天要蒸掉比春天多几倍的水。这些水从哪来?从树洞下那层被银杏和小风的菌根菌丝共同浸润的土壤里来。银杏的根系也在吸同一层水。地面上银杏挡住了小风几乎全部直射光——地面下小风为了蒸腾降温正在以翻倍速率抽走同一层土壤中的水。银杏消耗的是蜡——自我制造的、不可回收的保护层。小风消耗的是共享的水——不制造——只转化。地面上争光,地下争水——但输送水的菌丝网络本身就是它们共同构建的。菌丝不是属于银杏的,不是属于小风的——是属于它们之间那层已经缠在一起很多年的菌根网络的。地上是竞争——地下是共生。大暑把这一对矛盾推到了极限——银杏的蜡质层在极限处遮蔽了自己的一部分光合作用,小风的蒸腾在极限处消耗着银杏也在用的同一层水。极限不是崩溃——是事物在达到自身生理上限后被迫显示的底层结构。极限处的真相不是谁赢了——是谁和谁以什么样的方式互相依存。

    大暑前最后一场互助会在周日傍晚。活动室里的旧空调在连续运行了一整个小暑之后压缩机开始发出间歇性的低频异响——不是故障——是压缩机的轴承润滑油在四十度以上的持续高温中被逐渐耗散,金属之间的摩擦系数在缓慢上升,每一次重新启动时都会发出一声被闷在被子里似的短哼。出风口送出的风仍然凉——但凉的范围在缩小。坐得远的人把折叠椅往前挪了半圈,圈子比小暑时更紧缩了一些。

    陈岚照例站在门口。她手里拿着签到表和一小叠用夹子夹住的名牌纸片——每张纸片上用手写体写着到场人的名字和第一次参加互助会的年月。这些名牌纸片被用过了很多很多场——有些纸片的边缘已经被手指捏出了毛边,有些上面的字迹被夏天的汗手洇得微微晕开。她没有换新的——不是因为节省——是因为每一张纸片上的旧痕本身就是出席记录的实物形态。她用一个固定在桌角的矿泉水瓶剪成的简易笔筒装着几支不同颜色的圆珠笔——蓝色给新来的人签到,黑色给已参加过的人核对,红色给她自己在会后补充备注。

    今天到的新面孔有三个人。一个是在小暑互助会上发言的大学老师——就是那位在立夏会上讲述自己被副院长用“但你的同事需要“逼退了退出试点申请的副教授——他这次是陪着一个他带来的年轻人来的。另外两个是社区里自己找上门的——一个是退休后在社区老年食堂帮忙的六十多岁的大姐,她戴着一副老花眼镜,眼镜腿的螺丝已经松了,每次低头签名时镜架会往鼻梁下滑一小截,她签完之后用手指把镜架往上推了推;另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女性,一个人来,穿着已经洗过很多水有些褪色的深蓝工装短袖——袖口的缝线被重新缝过一次,新线的颜色比原来的深了半号——她签到的笔迹很轻,写完之后手里的笔没有放回笔筒,而是在自己拇指的指腹上反复按着笔尾的弹簧。她在等人来齐。

    那个被大学老师带来的年轻人坐在圈子比较靠外的位置,没有和任何人的视线接触过。他的后背贴在活动室的墙上——墙体在白天被晒透了,傍晚还在往外散射着积温,他的脊椎能隔着一件薄薄的T恤衫感觉到来自墙体持续释放的干燥热量。他不觉得热——他已经很久没有觉得热了。不是天气凉——是他对自己身体感受的觉察阈值被改变了。

    陈岚在全部到场的人签到完毕后把签到表翻了面。她没有做常规的开场——这次开场的顺序被一个很简单的动作替代了。她把一张空白的A4纸用磁石压在白板上,用黑色白板笔在上面写了三个词——“效率、极乐、麻木“——每个词之间画了一条短横线,短横线的两端分别连着前后两个词。然后她退到白板侧面,没有解释这三个词——只是把笔放在了白板下面的横槽里,然后坐到了自己的折叠椅上。

    安静持续了大概二十秒。然后那个大学老师带来的年轻人开口了。他没有介绍自己——他的第一句话是直接对着白板上“极乐“那个词说的。

    “不是极乐。是'叮'。“

    他的声音不大,喉结在每句话开始时会轻微地上下抖动——不是紧张,是长期的对外沉默让他的声带在使用前需要一小段多余的准备时间。他说他以前是游戏公司的关卡设计师,在园区附近的一幢玻璃写字楼的九层上班。植入的是基础款神经接口——标准工作版,不是游戏,是正经的批量发货型号——价格不高,植入后主要功能是加快视觉信息处理、辅助三维空间建模、在调试关卡参数时能把数值变化实时叠加到视野中的虚拟道具上。他的工作能力在植入后提升了一截——不是特别显著,但足以让他在每个季度的项目回顾中从“稳定“变成“良好“。

    大概一年前的夏秋之交,他的一个同部门的前端开发同事在茶水间午休时告诉他一个消息——网络上有人在卖一种不需要改硬件就能解锁植入体全部神经频段的软件改写协议。不是破解,不是越狱——是修改固件层的一个参数表。他的同事说“只要把参数表里的感官反馈强度上限值从默认的安全限制数改成更高的一个开放设置——所有感官都能被放大。不是疼——是好——是非常好。你做完一个任务后可以触发一次——就在你的脑子里——不用吃药——不需要外部设备——是跨突触的,从植入体的神经接口直接激活。“

    他说他当时犹豫了大概不到一天——不是不相信风险——是他需要一种能让他撑过下一个版本迭代的东西。那个版本的预计工期大概持续数月,每周的工时常常超过六十小时,睡眠分裂成三四段——每段不超过三四个小时。他的效能评分在公司内部排行榜上的位置一直在往下掉——不是因为他变差了,是因为别人在中高位数上的分数往上涨得比他快——排行榜是个相对的东西。你是静止的——别人在动——你就是在后退。他不是在竞争中输了——是在竞争中不能停下。在竞争中不能停下——意味着你无法用休息来恢复体力。极乐就成了恢复的代替品——用化学奖赏替代自然修复。

    他说他第一次“叮“是在一个完成关卡核心算法重写之后。他按同事给的安装文档一步步操作——在指令界面输入改写命令——植入体重新启动——重启后的第一件事是打开一个被标注为“非医用“的感官增强测试小程序。那个小程序的界面比他做过的所有游戏都更简陋——只有一个滑动条和两个按钮——一个标着“触发“,一个标着“重置“。他在滑动条上把强度拉到最低档,点了一下“触发“。

    然后他停了。他的两只手从桌面抬起来,悬在半空几公分,手指全部张开——不是用力,是手指的伸肌腱在异常的多巴胺作用下自动松弛到了正常情况无法达到的完全伸张位置。

    他说他描述不出那种感觉。不是舒服——舒服是一个你还有比较对象时才能用的词——你知道不舒服是什么,你才能知道舒服是什么。叮的直接体验不是“舒服“——是在那短短的几秒时间里,他脑子里负责“判断现在感觉好不好“的前额叶-伏隔核回路被绕过去了——不是信号增强——是判断本身被停了。在正常状态中,你感觉到一个愉悦信号后,你的大脑会评估它——“这个愉悦来自什么地方?和什么比较?够不够好?“但在叮的那几秒里——这个评估过程没有发生。不是愉悦被最大化——是“不够“被关闭了。“不够“是大脑皮质和边缘系统之间的持续对话产物——比较、预期、落差、渴求——都是这个对话的一部分。叮不增加什么——叮只是把“比较“那个模块的回路暂时抑制了。所以你感觉到的不是极乐——是极够——你第一次在很久以来觉得够了——不是因为得到了更多,是因为不需要比较了。

    他说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叮之后想到的——不是他在事后用语言包装的,是在触发消退后残余的几秒回音中直接浮现的句子——“我觉得够了。“他说他在想出这句话的瞬间意识到自己已经至少好几年没有想过这三个字了——不是没有遇到够的东西——是“够“的判断机制在竞争中已经被磨到了近乎失灵。“够“是一个必须用比较才能完成的判断——但在一个你始终被比较的环境里,“够“被永远地推迟到了下次更高更快更好的那一边——永远不在现在。

    他说从第一次叮到依赖叮——中间是自然而然的。不是被迫——是自然而然:完成一个任务→触发一次叮→感到短暂的“够了“→复位→下一个任务一开始→“不够“重新出现→为了摆脱不够→需要完成下一个任务→需要叮。这不是强迫——是正反馈。正反馈和强迫的区别是:强迫是你不想做但必须做,正反馈是你想做而且越做越想。叮做成了一件事:把工作变成了获得叮的唯一途径。在叮之前,工作是产出,休息是恢复——恢复是一种和工作不同的状态。在叮之后,工作是获取叮的前提——休息不再是恢复——休息是叮的间隔——是空的——是没有叮的时间。他不再能在休息中获得恢复——因为休息中没有叮。不是叮让他不想休息——是叮让休息变成了空洞。

    他说大约在植入改写协议半年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从任何日常事物中体验到任何主观好感。他吃自己曾经最喜欢的加辣牛肉面——舌头感觉到了辣和烫——辣椒素激活TRPV1受体、热刺激激活TRPV3——这些外周神经信号正常地传到了丘脑和岛叶——但岛叶向伏隔核和前额叶发送的“这是好的“那个评价信号不见了。不是舌头尝不到——是尝到之后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共鸣。“好吃“变成了一个他可以对自己说但不说也毫无区别的陈述句——就像“天是蓝的“一样——不是假的——是不携带任何主观好感的纯粹事实判断。

    朋友在讲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他听到了——听觉皮层的Wernicke区正常解码了笑话中的语义反转和期待落差——这在神经逻辑上就是幽默的全部机制——但PAG(中脑导水管周围灰质)没有发出笑的动作指令——因为笑所需要的那个“这真的很好笑“的社会情绪启动信号一直没有被伏隔核发出去。他知道这是笑话——但他不觉得好笑——“好笑“作为一个主观感觉已经在他的脑子里分解成了可以被各自独立完成的感知和动作——“感知到这是一个笑话“和“做出笑的动作“之间缺少的第三步——“在情绪上被逗乐“——在他的大脑里已经没有足够的受体去响应那一点点内源性多巴胺了。外来的人工脉冲已经把受体的门槛从“日常愉悦“抬到了“非天然强度的强迫激活“的高度。”日常生活中的任何快乐信号都无法跨过这道由人工刺激自己抬起来的门槛。

    他把这个状态称为“死区“。他说这不是他起的名字——是从游戏引擎里借的词。游戏手柄的摇杆中心有一个半毫米的机械死区——在这个死区范围内不管你手指怎么微动——摇杆都不发送信号。不是因为摇杆坏了——是因为设计摇杆的人故意加了这段沉默段——避免手指在静止时产生噪声误触。他说他现在的手在感知快乐时比以前精确了很多——他的手可以在机械精密度上做到超过他刚入职时的精度——但是手到快乐之间的全部信号线经过了一个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扩大到很大的死区——日常快乐——朋友的问候——秋天的银杏叶——都已经全部落在这个死区里面——他的手没有坏——是他的快乐阈值已经被抬到了日常世界所有信号都抵达不了的地方。

    他说完之后没有看任何人。活动室里安静了很久。空调的低频异响又出现了一次——这次比上次长了一点。

    那个在工装短袖袖口自己缝新线的年轻女性第一个开口。她说话的声音也很轻——不是温柔——是在很多年里反复把自己的意见放到最后才形成的低调嗓音。

    “你说的'不够的判断机制被磨到失灵'——我用不到那个词——但我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我在仓库里拣货——分上午班和下午班——每件货的拣选时间被效能系统记录——打完一个货架格后系统会在我的视野里弹出一个这个周期的平均速度排名。我不是在做体力劳动——我是在和所有其他拣货的人——包括我自己上一周的数据——赛跑。永远不够——不是老板说不够——是那个排名在我每次拣完一格后自动出现——我对抗的不是老板——是一个自动比较的数字——数字不说够或不够——数字只说我比她们快或慢。'够'这个字不在我的工作通道里——只在我下班后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在脑子里自动出现——然后就没了。你的叮——至少是你自己按的。我的排名不是我按的。“

    她的最后一句话让活动室里有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不是同情——是这同一个事情被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描述后,在场的人突然意识到它与自己经历中的某些东西是可以被连接起来的。

    大学老师——就是带年轻人来的那位——没有看向年轻人。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纸上什么都没有写——他只是需要手上有一样东西来分散他对沉默的注意。然后他说——“我不是在替他说。但我想说一句——'自然'这个词在我们这里已经被偷换了。在效能评估框架中,'自然'是指任何不在系统中被正式校验的事——比如不植入——不在飞升积分里——不用效能提升工具——被称作'自然状态'。但你们现在知道了——真实的人不是在比较和自然之间选——是在被不可撤回地锁入比较之后——用'自然'来命名那个已经回不去的地方。叮不是他想要的天堂——是他对付'不够'的工具——不够是系统每天给他生成的——他用系统给的另一个工具去堵同一个系统打的洞。痛恨叮的人和制造叮的人——是同一个系统的两个产品。“

    陈岚在白板上三个词的最下面用很细的红色白板笔写了一句——“不够是系统生成的——叮是不再够的唯一自修复——系统先造了洞,再卖堵洞剂——然后说你选择自己堵。“

    她把记下的纸重新夹在签到表后面。互助会没有形成任何行动决定——互助会从来就不是做决定的地方。互助会是命名——你把你遭遇到的事准确地放进一个别人也能触碰到的词里——然后那个词就不止你一个人扛了。叮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它是一个可以被互助会放上白板、用三个词之间的连线、再用红笔批注一行字的可以被触碰的事。

    散会后,那个年轻人走到白板前,用指尖在“麻木“那个字的右下角按了一下。不是划——是按。按完之后他把手指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指尖上沾到的极细的白板笔墨灰——然后放进裤兜里,走出了活动室。

    陈岚在签到表背面写了两行——“本次新议题:非正规植入体模块的成瘾风险。记录过程——不形成建议——只命名。起名:叮——和排名——是同一个引力的不同方向——一个往里拉——一个往外推。但都是拉力——人不拥有方向——人只拥有被拉。“

    她把签到表放进帆布袋,把全部折叠椅叠进铁架。然后关了灯。活动室的灯管在关掉的瞬间发出极短促的咝声——之后整个负一楼只剩下空调压缩机在运转结束后残留的余冷把冷凝管里的液体制冷剂汽化时的咕噜声——比平时更长了一点——因为今晚比小暑热了不止一档。

    大暑,林晚晴收到了学校教务处的通知。

    通知是电子的——标题是“关于暑期试点班选课安排的补充说明“。正文前几段是照例的公文措辞,中间有一段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经与教育技术公司协商,本学期暑假试点班将首次引入'神经直接知识传输模块'作为辅助教学工具。该模块可将部分主干课程的核心知识以结构化编码形式直接传输至学生植入体对应的长期记忆存储区。传输耗时约为传统教学周期的几十分之一。模块不替代课堂教学——作为课堂讨论前的预习辅助。经前期筛选——贵班因植入者与非植入者混编结构具有试点代表性——被列为优先试点推荐班级。“

    林晚晴把通知逐字看完了。她看完之后没有马上回复——她把通知打印出来,放在教案旁边,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支她已经用了很久的红笔。这支红笔的笔芯已经用去了大半——每次笔芯写到剩最后几毫米时她会用小刀把笔芯底部的封蜡刮掉一层,让剩墨能继续流到笔尖——她已经这样刮过好几次,笔芯里的墨还剩大概不到五分之一。

    她在打印件上写了很短的几个问句——不是反对——是问。

    “传输完成后——学生的短期记忆突触权重在编码过程中被覆写——覆写不可逆——覆写之前的原有突触权重——包括错误记忆——半成品联想——未完成的直觉——在编码完成后是否还能被保留?如果不能——传输究竟是'增加'知识还是在'替换'思考?“

    “传输模块宣称'理解随知识自然生成'——但理解是一种需要时间才能发生的过程——不是知识结构的自动化副产品。时间是理解的材料之一——和神经元一样不可替代。传输省掉了时间——它会不会在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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