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惊蛰

    第三十七章 惊蛰 (第1/3页)

    三月上旬,惊蛰。京都城里的银杏树还光着枝条,但树皮的颜色已经从冬天的灰褐转成了春天的浅褐,芽苞在枝头鼓起,像无数个被薄壳包裹着的逗号。周雨上周在树洞前蹲了很久,回来在观察日记里写道:“小风的芽苞裂开了一道缝,里面是绿色的。不是那种很深很老的绿,是刚出生的绿,有一点黄。妈妈说过惊蛰之后虫子会醒。芽醒了算不算惊蛰?”

    周明远在星核科技十二层的工位上读到这篇日记时,窗外望京的楼群正被一层薄薄的春雾笼罩着。他拿起手机给林晚晴发了条消息:“雨雨的观察日记写得越来越好。她发现芽苞里的绿色是‘刚出生的绿’。”林晚晴很快回复:“她最近在学写景物描写。昨天问我,‘萌芽’的‘萌’为什么是草字头下面一个‘明’——是不是因为草在明天会发芽。”周明远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架构组提交的安全基线季度更新报告。

    病毒是在惊蛰前两天开始传播的。

    第一例感染报告来自深圳。一名四十六岁的物流公司调度员在夜班时突然呆立在监控屏幕前面,持续了近一刻钟。同事们以为他中风了,叫了救护车。他在急诊室里恢复了意识,但对刚才发生的事毫无记忆。医生做了全套神经检查,排除了脑卒中和癫痫,唯一异常的指标是他的神经接口日志——从呆立开始到恢复意识,接口的反馈回路被一段重复的异常信号持续占用。这段信号的编码格式与正常的神经数据流完全不同,更像是一段被强制注入的循环指令。医院按程序上报了异常事件,但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人意识到这只是风暴的前奏。

    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内,类似症状在全国多个城市陆续出现。感染者的共同特征是:都植入了特定型号的神经接口——一款由锐思科技生产的中端通用型接口,市场占有率不算最高,但在物流、制造、运输等行业的基层员工中使用广泛。这些感染者不是精英,不是高管,不是在效能排行榜上名列前茅的人。他们是深夜值班的调度员、凌晨出车的货车司机、在流水线上站了半辈子的工人。他们的神经系统被同一种循环信号劫持,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突然陷入无法中断的记忆回放。

    一位在燕郊物流园区工作的中年女性,在凌晨整理出库单时突然反复念叨一串数字——那是她多年前刚参加工作时使用的第一台打卡机的编号。她站在原地,手指在空中反复比划着按键的动作,同事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反应。持续了近二十分钟才恢复意识。她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是:“我怎么在这里?”她最后的正常记忆还停留在凌晨的办公室里,完全不记得自己在打卡机前站了那么久。

    更令人不安的是老年感染者。一位退休教师在超市收银台前突然反复喃喃念着已故丈夫的名字,手里攥着一盒没有付款的牛奶。收银员以为她是老年痴呆发作,叫了保安。她的神经接口是女儿坚持让她植入的——女儿说有了接口可以和家人实时共享健康数据,万一老人出事能及时报警。现在接口确实报警了,不是因为健康异常,是因为一段不该存在的循环指令劫持了她的短时记忆回路。她反复念出老伴的名字,语气和声调一直在变——有时是温柔的呼唤,有时是不耐烦的抱怨,有时是深夜里那种只有枕边人才能听见的极轻低语。这些是她用一辈子的婚姻积累下来的所有语气的总和,现在被一段代码逐条翻检出来,摊在超市收银台前面,像一个被强制公开的私人博物馆。

    各地的异常报告几乎在同一时间段涌入国家医疗器械不良事件监测系统。监测中心的值班主任在值班日志里逐条核对感染案例的共同特征,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词——“同一型号”“重复循环信号”“短时记忆劫持”“恢复后无记忆留存”。他在这几个词旁边画了一个星号,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卫健委值班室。报告层层上传,不到几个小时,事件被正式定级。一份标着“紧急”红章的简报通过机要通道送往中枢办公厅。

    周明远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是在星核科技的内部安全通报会上。孟总站在十二层大会议室的白板前面,把安全部门的初步分析逐条投在屏幕上。会议室里坐满了架构组和安全组的工程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刚煮好的咖啡味和某种被压得很低的焦虑。孟总说安全部门初步确认,这是一起针对神经接口的恶意攻击,攻击者利用某公司内部开源AI系统的安全漏洞注入了病毒代码。病毒的传播机制已经基本清晰——它不是通过互联网或数据链路传播,而是利用了神经接口之间的标准化反馈回路协议。当两个植入同型号接口的人近距离接触时,接口会自动握手以校准信号延迟,病毒就利用这个校准通道进行跳转。这意味着感染不需要网络连接,只需要两个人在物理上足够近——在地铁车厢里、在超市收银台前、在工厂流水线上并排站着。

    会议室里有几个工程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指示灯——微光稳定,没有闪烁。他们的接口不是那个型号,但那个下意识的动作比任何技术分析都更准确地表达了一种普遍的恐惧:这一次,病毒不在网络里,在空气里。不是通过光纤传播,是通过人与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传播。这种传播方式绕过了所有传统网络安全防护——防火墙没用,加密协议没用,物理断网也没用。因为人类自己就是传输介质。

    周明远坐在长桌中间偏下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白开水。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排异期的那些凌晨——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指不由自主地在抱枕上敲出浅浅的坑。那些小坑是他一个人的,关上门就没人能看到。但这次的病毒不同——它不敲枕头,它敲记忆。它把每个人最私密的情感碎片从神经回路的底层翻检出来,摆在陌生人面前。这已经不是安全问题——是认知尊严的问题。当一个人的短时记忆可以被外部代码劫持并反复回放,这意味着神经接口的反馈回路存在一个根本性的安全隐患:它在设计时只考虑了信号传输的效率,没有为“认知过程的自主性”预留任何防护机制。

    在公开安全通报的同时,安全部门通过技术渠道向各主要神经科技公司传递了一份经过脱敏处理的详细技术分析报告。报告中包含病毒代码的关键特征、传播机制、以及目前已确认的感染范围。报告特别指出,病毒目前只感染某特定型号接口,其他型号暂未发现感染案例,但病毒代码的变异性不可低估——它在每一次跳转时都会对自身的传播模块进行极小幅度的随机修改,虽然核心攻击模块保持不变,但这种变异性意味着未来的变种可能会适应更广泛的接口型号。

    张薇在新加坡实验室也收到了同一份技术报告。报告是通过奥姆尼内部安全网络传递的,附了一封安全部门的简短说明——“该病毒目前只感染某特定型号接口,奥姆尼旗下产品暂未发现感染案例。但鉴于病毒利用的是神经接口标准化反馈回路协议的固有漏洞,理论上所有支持该协议的产品都存在潜在风险。建议各实验室对该协议进行紧急安全评估。”她读完报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菩提树在春雾中的朦胧轮廓。标准化反馈回路协议是神经接口行业的基础设施——就像互联网的协议一样,所有厂商都在用同一套标准来确保设备之间的兼容性。这意味着病毒攻击的不是某一家公司的产品,而是整个行业底层架构中最脆弱的那一环。

    她把安全报告转发给安德斯,然后在邮件正文里写了一段简短的个人分析:“这份安全报告中提到,病毒利用的标准化协议漏洞在数年前多家公司联合制定行业标准时曾被一名安全顾问提出过,但当时为了加速标准落地,该漏洞被标注为‘低风险’——因为理论上攻击者需要同时掌握协议底层代码和神经信号解码算法才能利用它。现在这两个条件都满足了。不是因为技术突破了,是因为开源社区里这些知识已经随手可得。”

    锐思科技的名字是在事发后第二天被公开的。

    最先发出消息的是几家科技媒体,它们在同一天的早间推送中引用了一位匿名安全分析师的话,称病毒代码的部分特征与锐思科技内部开源项目中的一段测试代码高度吻合,这段代码最后一次提交记录是在事发前不到一个月,提交者使用了内部服务器的固定IP地址。当天晚些时候,国家信息安全中心在官网上发布了一份简短的情况说明,措辞极其克制,没有点名任何公司,但提到“病毒源代码经技术溯源,已锁定至某企业内部开源平台的特定项目分支”。下午,锐思科技在官网上发了一则声明,承认病毒源代码来自该公司内部一个由AI辅助生成的安全测试项目。

    风暴中心的细节是在几天内逐渐拼凑完整的。

    锐思科技是一家创立于八年前的中型神经科技公司,总部位于深圳南山科技园,主打产品正是那款被感染的通用型神经接口。它的市场定位极其精准——不做高端,不做精英,专做“让每一个劳动者都能用得起的义体”。它的广告语被印在地铁站的海报上,被刷在工厂园区的围墙上——“科技普惠,人人皆可升级。”在行业巨头垄断高端市场的格局中,锐思科技靠着性价比和渠道下沉杀出了一条血路。物流公司、制造企业、运输车队——这些不需要顶级性能、只需要稳定耐用的基层岗位,是锐思科技的核心客户群。而这次病毒攻击的受害者,恰好就是这些深夜值班的调度员、凌晨出车的货车司机、在流水线上站了半辈子的工人。

    安全测试项目的发起者是一个名叫程瀚的年轻工程师。三十二岁,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博士,研究方向是神经接口安全协议。他在锐思科技工作了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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