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95章 红布为阶,落地为堂

    第一卷 第95章 红布为阶,落地为堂 (第3/3页)

 所有人都在等。等她下车,等她把老赵送回家。

    “赵叔,我们到家了。”

    高澜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弯腰,把骨灰盒捧出来。

    木盒比她想象的重,她一手托着盒底,一手扶着盒盖,像是怕颠着里面的人。

    赵婶的腿软了,直接跪在了地上。

    赵卫疆赵小禾同跪。

    按照规矩,老赵在基地科研任务现场因公牺牲,按革命烈士标准善后。

    傅征以少校身份全权处理后事,亲自护送。

    村长亲自出面主持丧礼。红布迎忠魂,素礼敬英雄。

    红布为阶,落地为堂,受众人屈膝同拜,荣光归乡。

    高澜下车后,一步一步走到那块红布的跟前,然后在老赵的家人面前跪了下来,将骨灰盒轻轻地放在了上面。

    “敬礼!”

    老郑带着军队站在了傅征的身后,集体行军礼。

    那一刻,在忠义面前,人人平等,傅征俯首致敬。

    接魂入土,安魂归乡,亦是告慰老赵:你护了家国、护了后人,家乡人都记得你,我们接你安稳回家。

    那一刻赵婶的嘴张着,没有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高澜手里那个覆着红旗的木盒。

    她不敢相信这里面装着的,是她的男人,那个一辈子要强,只知道埋头苦干,为了孩子不顾一切的男人。

    赵卫疆扶着他母亲,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从骨灰盒上移开,落在高澜脖子上的绷带上。白色的,刺眼的,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赵小禾站在后面,手里的手绢被她攥成了一团,她还不完全懂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妈妈哭了,哥哥的眼睛红了,院子里的大人都在抹眼泪。她知道,爸爸不会回来了。

    一滴雨落下来。

    很轻,很小,落在高澜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又一滴,落在红旗上,旗面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很快,就有人撑起了伞,一把,两把。

    大伞遮住了红旗,遮住了英雄。挡住了风雨,挡住了泪。

    傅征在高澜的身后为她撑伞,军装被雨水打湿了,肩章的颜色深了一度,却只是无声的站着。

    赵卫疆松开了母亲的手,接过了那个骨灰盒,喉结滚动了一下。

    “爸,回家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赵婶哭出了声。

    她捂着嘴、压着喉咙、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像一头被伤了幼崽的母兽。赵小禾被她的哭声吓住了,也跟着哭起来,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外套下摆。

    老张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擦了擦。老马站在他旁边,嘴唇还是抿着,但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周正站在院子里,站得笔直,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高明德站在人群后面,手里那卷被汗水浸软的纸钱洒向天空,混在雨里,落在地上,粘在泥里,再也飞不起来了。

    雨没有停。

    但雨里夹杂了一点别的东西。

    起初是一两片,落在手背上,不是雨水的凉,是更轻、更冷、像羽毛拂过皮肤的那种凉。

    高澜抬起头,看着天。白色的,细小的,从灰蒙蒙的云层里飘下来。

    雪。

    六月的雪。

    像羽毛,细细的、碎碎的、一片一片混在雨里,落在瓦片上、落在树叶上、落在墓碑上。

    院子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老张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他看着那些从天上飘下来的白色,嘴张着,忘了合上。老马的嘴唇终于不抿了,他喃喃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清。

    雪花覆在骨灰盒的红旗上,在这片灰茫茫的天色里,红得像血,像火,像老赵扑上去那一刻被高温映红的半边身躯。

    赵卫疆抱着骨灰盒,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眼泪和雪水混在一起,从下巴滴下来。

    他知道,那是父亲忠魂泣血的声音,这个家,是该由他来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