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春分

    第十一章春分 (第3/3页)

女忽然问,“眼睛很亮,七十多岁,穿深色的直垂。”

    直政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老人。

    那双眼睛。

    德川家康。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少女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见过他。”

    直政没有说话。

    少女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直政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良久,少女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是红的。

    “他是谁?”

    直政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能说。”

    少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苦,像嚼了黄连。

    “我知道,”她说,“但你已经告诉我了。”

    直政愣住了。

    少女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可以走了。”

    直政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动。

    少女没有回头。

    “告诉那个老人,”她说,“我爹的账,还没算完。”

    六

    从桔梗屋出来,直政跟在甚九郎身后,穿过一条条黑漆漆的巷子。

    他一直没说话。

    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女的话,那个少女的眼神,那个少女的笑容。

    “我爹的账,还没算完。”

    什么账?

    她爹是谁?

    那个老人——德川家康——和她爹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比填濠,比打仗,比一切他见过的事,都复杂。

    “山内大人。”

    甚九郎没有回头。

    “那个女人……那个桔梗……她爹是谁?”

    甚九郎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一个不该死的人。”

    直政愣住了。

    甚九郎没有再说话。

    他们从那条废弃的水沟爬出去,回到城外。站在熟悉的营地里,直政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城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只有几点灯火在闪。

    他想起那个少女的眼睛。很亮,很亮。

    和那个老人一样亮。

    七

    那天夜里,悠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家了。院子里的老树发了芽,嫩绿嫩绿的。他娘站在廊下,端着一碗年糕汤,冲他笑。他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卷发黄的纸,也在笑。

    他走过去。

    这一次,他走到了。

    他接过那碗汤,喝了一口。温的,甜的,红豆馅的。

    “娘……”

    他抬起头。

    他娘不见了。他爹不见了。那棵老树也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空碗。

    “悠斗。”

    有人在喊他。

    他回头,看见三郎站在身后。三郎的脸瘦得像骷髅,眼睛大得吓人。

    “悠斗,该醒了。”

    悠斗睁开眼睛。

    眼前是三郎的脸。比梦里还瘦,眼睛比梦里还大。

    “怎么了?”

    “淀殿叫你。”

    悠斗爬起来,跟着三郎走出去。

    外面天还没亮,黑漆漆的,只有几点星光。天守阁的最高层,有一扇窗亮着。

    悠斗走进去。

    淀殿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她今天没有涂白粉,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起来老了很多。

    “过来。”

    悠斗走过去,在她身边跪下。

    淀殿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你知道春分是什么吗?”

    悠斗想了想:“昼夜等长。”

    淀殿点了点头。

    “等长,”她说,“过了今天,白天就比夜里长了。”

    她转过头,看着悠斗。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有些吓人。

    “可这座城的白天,不多了。”

    悠斗没有说话。

    淀殿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可惜生在这个时候。”

    悠斗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淀殿收回手,继续看着窗外。

    “去吧,”她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悠斗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淀殿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窗外,天快亮了。

    春分的太阳,就要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