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谷雨
第二十九章 谷雨 (第3/3页)
那天下午,他干活的时候,脑子里老想着这事。武刚请他喝酒。他来上海四年,除了老韩,没人请他喝过酒。周姐请吃饭不算,那是大家一起。武刚是单独请,就他们俩。
他不知道该不该去。但他知道,不去不好。
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喝茶,听完,点点头,说:“去。”
他看着张老板。
张老板说:“武刚那人,讲义气。他请你喝酒,是看得起你。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他说:“我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说什么。”
张老板笑了,说:“喝酒就喝酒,说什么?喝多了,什么都能说。喝少了,什么都不用说。”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去吧。没事。”
他点点头。
四月三十号,月底结账。
周姐给他涨了工资。一个月一千五,管两顿饭,加班另算。她把钱给他的时候,说:“好好干。”
他接过钱,说:“谢谢周姐。”
周姐看着他,说:“你来四年了?”
他算了算,说:“四年零一个月。”
周姐点点头,说:“四年零一个月,够长的了。”
他没说话。
周姐说:“我二十一年了。”
他愣了一下,看着周姐。
周姐说:“我来上海二十一年了。那年也是四月,也是谷雨前后。”
她没再说下去,但陈锋等着。
过了一会儿,周姐说:“二十一年前,我也是你这样,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坐火车来的,硬座,三十多个钟头。下车的时候,腿都肿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姐说:“刚开始在饭馆打工,端盘子洗碗,一个月两百块。住的地方比你这还差,地下室,没窗户,白天黑夜分不清。干了两年,攒了点钱,去学做建材。学了一年,出来自己干。干了十几年,才有了这个店。”
她顿了顿,说:“二十年,一晃就过去了。有时候想想,好像昨天刚下的火车。”
她看着他,说:“你好好干。二十年,也快。”
那天晚上,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四月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花草的香味。
他想起周姐说的话。二十年,一晃就过去了。他不知道二十年后他会什么样。会不会也像周姐一样,有一个店,有几个人跟着他干,站在门口晒太阳,说“二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远处那些灯火,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他看着那些灯火,忽然觉得,它们没那么远了。
他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觉得那些楼那么高,那么远,一辈子都够不着。现在他站在这儿,看着那些楼,觉得没那么远了。
他不知道二十年后他能不能住进那些楼里。但他知道,他还站着。站着,干活,吃饭,睡觉。该干什么干什么。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他妈说的话:保重身体。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是五月一号,劳动节。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下楼,坐车,去市场。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到了。小邓、小杨、小周、小吴也到了。他们都站在店门口,看见他来,冲他点了点头。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他走过去,开始干活。
干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武刚说的话。五一期间,上面有人要来检查。他不知道那些人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照常干活就行。
中午的时候,市场里来了几个人。穿着普通的衣服,不像当官的,也不像做生意的。他们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然后走了。
小杨说:“哥,那是检查的?”
他说:“不知道。”
小杨说:“看着不像。”
他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几个人。也是转了一圈,走了。
小邓说:“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来?”
他说:“五一,正常。”
小邓没再问。
那天没什么事。检查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没进店里,就看看。他们该干活干活,该送货送货,跟平时一样。
晚上回去,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五月的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一股夏天的味儿。
他想起今天的事。检查的人来了,又走了。什么都没发生。跟三叔说的一样,该干嘛干嘛。
他想起武刚请他喝酒的事。等从松江回来,就去。
他想起老韩的孩子。明天就去松江,看看那个孩子,看看老韩的新家。
他想起周姐说的话。二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
现在他知道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是五月二号。
他要去松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