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十二)太古的无奈

    第六卷(十二)太古的无奈 (第1/3页)

    阿芜坐在石屋里。

    老巫医的石屋里能数的东西她全数过了——墙角堆着研药的石臼,七只。屋顶横梁上挂着的干草药,二十三束。柜子上那块粗布包着的Y形指骨,一截。她每天都要看那截指骨好几遍,不是怀念,是确认它还在。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东西,也是唯一能证明“阿芜”这个凡人真实存在过的证据。太古残魂被困在这具凡人的躯壳里,韩昌的三道禁制像三条无形的锁链——使不出魔气,动不了恶念,连结束这无尽的虚无都做不到。她试过。坐在石屋门槛上把魔气往心脉冲了不下几十次,每一次禁制都纹丝不动。

    老巫医从灶台边转过身,把捣好的药泥装进陶罐,用围裙擦了擦手。“别在屋里闷着。跟我去以前行医的村子走走,有个村民的旧疾该复诊了。”阿芜想说“我不去”,但她在石椅上坐得太久了,久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懒得使。她站起来,从柜子上拿起那个粗布包揣进怀里。布包贴着胸口,感觉不到温度——一个指骨能有什么温度,但它硌在怀里,比任何心跳都更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村子还是老样子。黄土路,石砌的矮墙,墙头上晒着切成片的岩菇干。村口那棵老树上还挂着几根褪色的祈福布条,是她很久以前帮村人编的——不对,是真正的阿芜编的。她只是继承了这具皮囊和皮囊里残留的记忆碎片。走进村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两个小孩蹲在路边玩石子,抬起头的瞬间眼睛同时亮了,扔下石子朝她和婆婆冲过来,一个抱住婆婆的腿,另一个一下抱住了阿芜的膝盖。

    “阿芜姐姐!你好久没来了!”抱膝盖的小女孩仰着脸,鼻尖上还沾着泥。

    阿芜僵住了。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终只是极僵硬地拍了拍小女孩的头顶。婆婆在旁边笑着解释:“你帮这孩子治过拉肚子。就几颗药丸的事,她阿妈念叨到现在。”阿芜低头看着小女孩仰起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杂质,只有一种纯粹的、被她称之为“善意”的东西。太古在深渊蛰伏了万古,从来没有谁用这种眼光看过她。不——看的是真正的阿芜,不是她,但此刻站在这孩子面前的皮囊是她,膝盖被抱住的温度是真的。

    一个中年男子从石屋里探出头,看见两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缩回去。片刻后他端着一盘野果快步走出来,果子洗过了,上面还挂着水珠。“阿芜姑娘,上次你帮我治风寒的草药还没谢呢,这几个野果你拿着路上吃。你婆婆也是,这么久不来,村里人都惦记着呢。”阿芜接过野果,咬了一口,酸中带甜,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记忆碎片里当年荒原上那个孤身采药的凡人姑娘,在被毒虫咬死之前,也正往篮子里装了几个这种野果。她不知道是碎片记忆告诉她这个画面,还是要让她记得这个味道。

    村落首领是个头发花白的壮汉,年轻时是这一带最好的砂舟虫驯师。他听说老巫医和阿芜来了,亲自迎到村口,说什么也要留她们吃饭。晚上有篝火晚会,附近几个村落的年轻人都会来,他拍着胸脯说阿芜姑娘一定要来,上次帮他治旧伤时他便觉得这姑娘心善手巧又貌美,最适合参加这种热闹的场合。阿芜想拒绝,但她的拒绝从来拗不过凡人的热情。

    篝火晚会在村子正中央的空地上举行,火烧得极旺,岩松木在火焰里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被夜风吹起来飘向天空,和归墟双月交叠的光晕融在一起。几十个年轻人围着篝火跳舞唱歌,歌声粗犷而热烈,节奏踩在兽皮鼓的鼓点上。阿芜坐在角落里的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半碗果酒。她没喝,只是端着。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具美得出尘的凡人皮囊照得忽明忽暗。

    然后她注意到有人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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