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雪落无声
第二十四章 雪落无声 (第3/3页)
,它见过多少次这样的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欠这个老人太多。
晚饭是羊肉萝卜汤,陈伯庸炖了一下午。汤色奶白,羊肉软烂,萝卜吸饱了汤汁的鲜甜。林修连喝了三碗,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梦薇那丫头下午又打电话来。”陈伯庸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问你去哪了。”
“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出去办事了。”老人顿了顿,“她说她知道。”
林修放下汤勺。
“她还说什么?”
“她说,等雪停了,她想回来看你。”陈伯庸看着他,“你没接她电话?”
林修沉默。
他没有不接,只是不知道接了说什么。
他告诉周梦薇“快了”。他不知道这个“快了”是多久。
“林修,”陈伯庸放下筷子,“有些话,拖久了,就说不出口了。”
林修没有回答。
吃完饭,他帮陈伯庸收拾碗筷。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做这件事。水很凉,洗洁精的泡沫在指尖破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洗得很慢。
洗完碗,他把碗放进碗柜,把抹布拧干搭在架子上,把水槽边溅起的水渍擦干净。
陈伯庸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雪地映进的微光,慢慢地翻着一本旧书。
林修站在门口。
“陈伯伯,”他说,“我明天去北京。”
陈伯庸没有抬头。
“去见林国栋。”林修说。
陈伯庸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坐着。
“多久回来?”他问。
林修没有回答。
陈伯庸点了点头。
“那丫头还等你。”他说。
林修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他没有进西厢房,也没有再说话。他走到石榴树下,站了很久。
雪停了。
月光从云隙漏下,将院中积雪映成一片银色的薄霜。石榴树的枯枝托着雪的重量,弯成柔和的弧度。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从下午到现在始终没有点开的对话窗口。
周梦薇的头像是一朵白色山茶花。那是他们结婚时她朋友圈用的照片,三个月了,她没有换过。
他输入一行字,删掉。
又输入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他把手机收回内袋,转身走进西厢房,关上门。
凌晨三点,院门被轻轻叩响。
不是三下,是很多下,没有节奏,带着急切。
陈伯庸披衣起来,打开门。
周梦薇站在门外,围巾上、头发上、睫毛上全是雪。她跑了很久,喘得很急,脸冻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
“陈伯伯,”她的声音发抖,“林修在吗?”
陈伯庸看着她,侧身让开。
“在西厢房。”
周梦薇冲进去。
她推开门时,林修已经坐起身。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站在门口,浑身雪屑,像一株从冰天雪地里移栽进温室的白山茶。
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然后她弯下腰,用力抱住他。
林修的身体僵住了。
他闻到她发间雪的清冷气息,闻到她围巾上樟木箱子的味道,闻到她一路奔跑带来的室外寒意。
他听见她的心跳,隔着厚厚的冬衣,依然那么急促。
他听见她的声音,埋在他肩窝里,闷闷的,带着哽咽:
“林修,你别走。”
他没有动。
她的手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服,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你要去报仇也好,要去跟林家拼命也好,要去做什么我不懂的事情也好——”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用力钉在他心上,“你能不能别一个人去?”
林修闭上眼。
他感到胸腔里那块冰封了三个月的地方,正在裂开第一道缝。
“梦薇。”他哑声说。
她没有抬头,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他。
“你欠我的。”她说,“你说过你会回来。”
林修没有说话。
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很久,终于落在她颤抖的背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旧窗棂,将石榴树的雪影投在他们身上。
那是这座百年老院里,唯一开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