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以身为刃
第二十章 以身为刃 (第3/3页)
修站在东风巷17号院门口,初冬的夜风卷起落叶,擦过他的裤脚。
他低头,看着自己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
影子没有表情,没有温度,沉默如深渊。
而深渊,也在看着他。
晚上十点,周梦薇的电话。
“爸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他说地卖了,五折,合同明天签。他说是你让他卖的。”
“是。”林修说。
周梦薇沉默了几秒。
“林修,”她说,“你是不是早料到会这样?”
林修没有回答。
“从我搬进江大那天,从你让陈伯伯帮我安排那些‘安全措施’那天,你是不是就已经知道,这块地保不住?”周梦薇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修听出了底下的颤抖,“你让我躲起来,让我等,不是等周家打赢官司,也不是等金石资本救我们——你是等周家彻底输干净,等这块地不得不卖,等所有人都不再有退路。”
她顿了顿,声音哽住:“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等这一天?”
林修闭上眼。
他听见风穿过石榴树枯枝的声音。
他听见巷子深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沉重,像古老的钟摆。
“是。”他说。
电话那头,周梦薇的呼吸骤然停滞。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深潭的叶子,“你让我躲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每天担心爸爸会不会被抓,担心家里会不会垮,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外面,扛着所有事。我以为你在保护我。我还在电话里说‘我等你’——”
她说不下去了。
“梦薇,”林修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生生剜出来的,“如果提前告诉你,你会答应吗?”
周梦薇没有回答。
“你不会。”林修替她回答,“你宁可陪着周家一起沉下去,也不会同意用这块地换一线生机。你爸也是,陈伯伯也是,所有人都是。你们都想两全其美,都想体面地活下去。”
他顿了顿。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
电话那头,周梦薇的啜泣声压抑而破碎。
“那你呢?”她问,“你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把你自己也算进去了吗?”
林修没有回答。
“林修,”周梦薇的声音带着泪,却异常清晰,“你现在在做的事,到底是为了周家,为了报复赵明辉,还是……”
她没说完。
“还是什么?”
周梦薇沉默了很久。
“还是……你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出来?”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毫无预兆地捅进林修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前世从七十二层高楼坠落时的风声。
他想起重生后第一次睁开眼,看到这间破旧西厢房天花板的裂缝。
他想起林霆那句“你比我想的要有用”。
他想起陈伯庸说“别把自己押进去”。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不会走他的路。”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梦薇,我真的不知道。”
这是他从重生以来,第一次对人说真话。
第一次承认,他其实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第一次承认,他也会怕。
电话那头,周梦薇的哭泣声渐渐平息。
“林修,”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你欠周家的,还完了。”
“你欠我的——”
她顿了顿。
“你活着回来,自己还。”
电话挂断。
林修站在冬夜的寒风中,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江城的中心城区,万家灯火,霓虹璀璨。在无数扇亮着的窗户里,有一扇属于江大教职工宿舍,属于一个本该恨他却说“我等你”的女人。
他将手机收入怀中,转身走进东风巷17号院。
院中,陈伯庸坐在石榴树下,没有开灯,只有指间那支忽明忽暗的香烟。
“林修,”老人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夜空,“你妈当年也问过你爸同样的问题。”
林修脚步顿住。
“你爸没回答。”陈伯庸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他第二天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林修沉默着。
“我不是你爸。”他说。
“我知道。”陈伯庸将烟蒂碾灭在石桌上,“所以我才问你——你什么时候走?”
林修看着他。
“赵广生已经回江城了。”陈伯庸的声音平静如古井,“赵明辉明天拿到地,雷豹那些人就不会再盯着周家。周建国的案子结了,周子豪的嘴封住了,梦薇那边也有人保护。东风巷这条老命,他们动不了。”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林修。
“你留在这里,还有什么牵挂?”
林修看着这位相识不过数月、却给了他此生最多庇护的老人。
他想说很多。
想说他还有比特币的仓位没有平。
想说他还没有拿到扳倒赵明辉的完整证据链。
想说他答应过林霆的事还没有开始做。
想说周梦薇让他“活着回去”。
但最后,他只是说:
“陈伯伯,明天早上,麻烦您帮我煮一碗面。”
陈伯庸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几点?”
林修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
但他知道,太阳总会升起来。
“六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