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满堂丝竹酣豪酒,寒村风雨碎家山
第697章 满堂丝竹酣豪酒,寒村风雨碎家山 (第3/3页)
那两片被踩在泥里的地契残纸。
......
陈家庄园正厅,酒宴还在继续,舞姬还在旋转,八位家主正碰着第五轮酒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游廊上响起,一个仆役快步走来,在门口被护院拦住,低语了几句,护院脸色微变,掀开锦帘走了进去,凑到陈万财耳边低声汇报。
陈万财端着酒盏的手停住了,没有抬头,目光往厅门方向看了一眼。
“让他进来。”
锦帘掀开,走进来一个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棉袍,手里还拿着一把滴水的油纸伞,身材中等偏瘦,脸面白净,两撇八字胡修的极细,进门后先扫了一圈厅内的场面,随后规规矩矩的朝主位方向走了几步,拱手一揖。
“杜成安见过陈家主,见过各位家主。”
八位家主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陈万财放下酒盏,靠在椅背上,打量了杜成安几息,脸上不见喜怒,挥了挥手。
“曲子停了吧,人都退出去。”
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与仆役鱼贯退出,厅门关上,锦帘落下,陈万财脸上堆起一丝热络的笑。
“杜州佐深夜造访,走的还是角门,想来是有不方便摆在台面上的事。”
杜成安将手里的油纸伞扔在地上,扯了扯有些湿润的衣领,脸色阴沉。
“各位家主,有一桩消息,杜某必须告知诸位。”他吸了一口气,“澹台望跑了。”
此言一出,正厅内一片哗然。
“跑了?”王长山眯起眼睛,放下筷子,“杜大人此话当真?”
杜成安冷笑一声。
“千真万确,昨夜戌时,澹台望换了身棉袍,只带了一个亲信书吏,从州署后门出了城,不知去向,今日一早,桌上的官印和腰牌都锁在了抽屉里,如今那偌大的景州州署里,就只剩下方守平一个人在死撑!”
说到这里,杜成安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他澹台望算什么东西?一个被京城赶出来的丧家之犬!方守平不过是个正七品的刑曹主事,凭什么骑在杜某头上作威作福?”
“这州丞的位子空缺,按理早该由我这个从六品的正牌州佐接任,他澹台望却偏偏让方守平代管,丝毫不提扶正我的事!既然他不仁,就休怪杜某不义!”
听完这番话,王长山抚须大笑,双手负在身后,在厅里踱了两步。
“我早说过,那澹台望不过是个酸腐书生,昨日在陈兄门外碰了钉子,知道景州这盘棋他下不动了,三日期限兑现不了,这是怕朝廷追究,望风而逃了!”
陈万财走到杜成安面前,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双手递了过去。
“杜大人深明大义,弃暗投明,你放心,等明日咱们八家联手,逼着方守平废了那清剿令,这景州知府的位子,咱们八家联名保举你来坐,到时候,景州的军政大权,还不是你杜大人一句话的事?”
杜成安接过酒杯,眼中闪烁着贪婪,一饮而尽,随后伸手入袖,摸索了片刻,缓缓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暗黄色的铜锁钥匙。
杜成安将钥匙轻轻放在了红木长桌上,在灯火下,钥匙背面刻着的一个小小的署字清晰可见。
“陈家主,这是景州州署大门侧锁的钥匙。”
杜成安退后一步,直视陈万财的眼睛。
“明日你们去的时候,若是正门不好破,直接拿这把钥匙开侧门,方守平手里只有那几十个衙役和没甲的卫所兵,绝挡不住你们。”
陈万财看着桌上那把铜钥匙,仰头爆发出一阵狂笑,慢慢伸出手,将钥匙拈了起来,攥在掌心里。
“杜州佐。”
陈万财的声音压的极低。
“你拿了这把钥匙来见我,就等于把脑袋挂在了陈家的门柱上,从今往后,你和在座八位家主,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翻了,大伙儿一起沉,你明白?”
杜成安毫不退让。
“明白。”
陈万财拍着扶手大笑。
“好!好一个杜大人!诸位,大事已定!”
王长山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份折叠的黄麻纸,展开在桌上,那是一份已经拟好的申请暂缓执行清剿令的公文,格式严谨,唯独最下方的盖章处留了空。
“知府跑了,官印锁在抽屉里,明日咱们拿到公文,逼方守平盖上印,只要印盖上去,这就是景州府衙的正式文书!”
陈万财眼中精光暴射,立刻下令。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之前,八家所有护院向陈家庄园集结!天一亮,五百人出发,直扑州署!”
......
深夜,陈家庄园前院。
火把将整个前院照的亮如白昼,景州八家大户的五百名护院已经全部集结完毕,这些人穿着各色的短打,手里握着钢刀、铁叉、白蜡杆,站满了整个前院的空地。
从佃户村落抢来的粮食堆成了一座小山,码的整整齐齐,数十名被抓来抵债的百姓,被粗大的铁链和麻绳锁在偏院的空厢房里,冷雨浇在他们身上,冻的瑟瑟发抖。
阿绾缩在角落里,看着火光中那些狂欢的护院,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女人们低声的啜泣被前院的喧闹声彻底掩盖。
前院中央生起了几堆巨大的篝火,陈克站在台阶上,指挥着仆役抬出几口大木箱,箱盖打开,里面全是白花花的碎银子和成串的铜钱。
“弟兄们!”
陈克大声吼道。
“家主有令,明日一早,包围州署!只要逼着方守平盖了印,这些银子,大家平分!一人五两!今晚,好酒好肉管够!”
护院们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一坛坛烈酒被搬了出来,护院们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有人借着酒劲,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对着篝火劈砍,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次日卯时,天光未亮,冷雨已经停了,但景州城上空笼罩着一层浓重的白雾,湿冷的空气让人很不舒服。
“出发!”
随着陈克的一声令下,五百名护院排成方阵,浩浩荡荡的走出了陈家庄园大门,沉闷密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
在方阵的最前面,走着三十来个从偏院提出来的佃户,有男有女,老的老小的小,每走一步都在打晃,陈克特意安排他们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歪歪扭扭写着民请暂缓的白布旗。
沿街的商铺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偶尔有早起的百姓,透过门缝看到这支队伍,吓的赶紧捂住嘴,死死抵住门板,整条主街上,除了这五百名护院,再无一名行人。
半个时辰后,浓雾渐渐散去。
景州州署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出现在长街的尽头。
陈克双手拢在袖子里,与穿着青色棉袍的杜成安并肩站在州署大门正前方,在他们身后,五百名持刀护院迅速散开,将整个州署的正面围的水泄不通,佃户们被推搡着跪在最前面,瑟瑟发抖。
陈克抬起头,看着州署门楣上那块写着景州府三个大字的牌匾,嘴角扯出弧度,摸了摸怀里那把刻着署字的铜钥匙,转过头,看向杜成安。
“杜大人,去敲门吧。”
“告诉方守平,景州的民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