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8章 墨香里的旧伤痕
第0368章 墨香里的旧伤痕 (第3/3页)
馄饨。”
林微言站起来,腿有些发麻,扶着修复台站了一会儿,然后披上外套下了楼。
老房子的一楼是陈叔的旧书店,晚上八点已经没什么客人了。陈叔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眯着眼听着收音机里的评弹。看到林微言从楼上下来,他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开口:“小沈同志又来了?馄饨的味儿我都闻见了,虾仁的。”
“您鼻子倒灵。”林微言说。
“不是鼻子灵,是他站了快半小时了。”陈叔呷了一口茶,气定神闲,“我说你上去找你那本书吧,他说不了,怕打扰你干活。这人啊,明明是个律师,开口闭口跟你谈法律,偏偏在你面前连敲门都不敢。微言,不是我说你,你俩这窗户纸都糊了五层了,什么时候捅破?”
林微言没理他,推开书店的门。巷口的路灯下,沈砚舟正靠在梧桐树旁,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着,露出锁骨。他应该是刚从所里出来——头发有些乱,眉宇间带着一天庭审下来那种特有的倦意,但看到她出来的一瞬间,眼神还是亮了一下。
“馄饨要坨了。”他说,走过去把保温袋递给她,顺便伸手擦了一下她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墨渍。拇指粗糙,带着薄茧,在她皮肤上轻轻刮过去,像一阵极短的、温热的夜风。
林微言接过保温袋,低头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自己刚才修复的那页纸——那道被反复翻阅的折痕。
“我今天修了一页。”她说。
“嗯,哪一页?”
“《女冠子》。”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
路灯下,沈砚舟的喉结动了一下。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的。他说:“你以前最喜欢这首。”
“你还记得?”
“记得。你念的时候喜欢用手指顺着字行划,划到‘别君时’这三个字会停下来,停很久。”他顿了顿,“后来你走了。书留在我这。我每天晚上翻到那一页,看着你手指划过的痕迹——纸都被你划薄了,光一照能透过去。我就想,这个人,我这辈子大概是忘不掉了。”
林微言捧着保温袋站在原地,夜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糖炒栗子和旧书页混在一起的、独属于书脊巷的气味。她低着头,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你以前说要每年送我一本《花间集》。第四年的,还作数吗?”
沈砚舟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细长的布包,递到她面前。她接过,拆开布包,里面是一本书。手工装订的,封面用的是宋锦,书脊贴着手写的题签——《花间集·庚子年》。翻开扉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干了很久,字迹工整而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上去的。
“第四年。庚子年。沈砚舟。”
原来他每年都买。每年都包好。每年都在扉页上落款。只是从来没送出去。四年,五本,在书架上排成一排,像一排沉默的、不曾寄出的信。
林微言的手开始发抖。不是低血糖的那种抖,而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的抖,是整个人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热流在颤。她抬头看着沈砚舟,眼眶红得像被桐油浸过的纸,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用手去挡。
“沈砚舟。”她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那本还没修完。等修完了,我们把它们放在一起。以后每一年——每一年都不许再断。”
路过的行人看到一个西装男人把馄饨都放在地上,弯腰抱住了旧书店门口那个系着围裙、满手墨渍的姑娘。馄饨还是热的,隔着保温袋,那点暖意正好够两个人分。
陈叔在店里听见动静,紫砂壶往桌上一搁,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大,评弹的声音咿咿呀呀地飘出来,填满整条书脊巷。
他靠在竹椅上,嘴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夜风穿过梧桐叶,带来桂花的残香。巷子深处,有人拉起了二胡,曲调悠长,拉的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曲子——不是评弹,是《花好月圆》。林微言在沈砚舟怀里轻轻笑了一声,说:“陈叔放的。”
“我知道。”沈砚舟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点笑意,“他上次跟我说,要是我再不主动,他就要把那五本书全卖给收废品的。”
“他不敢。”
“对,他不敢。”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梧桐树梢,把整条书脊巷照得亮堂堂的。青石板路泛着清冷的光,一路铺到巷口,铺到那棵老槐树下,铺到两双并肩而立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