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8章 墨香里的旧伤痕

    第0368章 墨香里的旧伤痕 (第1/3页)

    林微言把《花间集》从防潮箱里取出来的时候,指尖触到函套边缘的那一瞬,心跳漏了半拍。

    这种反应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入行八年,经手的古籍不下三百部,从宋版佛经到明清话本,从虫蛀成筛子的残卷到水泡成一坨纸砖的“尸体”,她的手从来没有抖过。文物修复圈里有句话——手稳不是技术,是基本功。她的基本功是陈叔用竹条一根一根抽出来的,抽了整整三年,抽到她在任何情况下提笔悬腕都能纹丝不动。

    可此刻,手指按在函套上,指腹感受到那层老旧的蓝布面微微起伏的纹理,她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搅了一下。

    这部《花间集》是她和沈砚舟的。

    准确地说,是他送给她的——五年前。

    五年前的版本还很新,函套的蓝布面挺括平整,书脊上的题签墨色鲜亮,翻开扉页还能闻到淡淡的油墨味。那时候她把书放在床头,每晚睡前翻两页,沈砚舟偶尔会在她看得入神的时候从背后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问她念到哪一首了。她念给他听,他听到一半就开始走神,开始用手指卷她的头发,一圈一圈绕在指尖上,绕完再松开,周而复始,像某种下意识的身体记忆。

    后来分了手,她把书收进箱子里,塞进书脊巷老房子的阁楼最深处,上面压了两摞旧杂志和一台坏掉的除湿机。她以为这样就不会再看到它,不会想起它,不会因为一本破书在半夜醒过来对着天花板发呆。

    但阁楼漏雨。

    去年那场台风把老房子的瓦片掀翻了好几块,雨水顺着楼板的缝隙渗下来,泡了半个阁楼。等陈叔帮她把箱子搬下来的时候,《花间集》的函套已经发了霉,蓝布面上生出一块块深色的霉斑,翻开书页,水渍从边缘向内渗透了将近两厘米,有几页粘连在一起,稍一用力就会撕裂。

    她当时蹲在阁楼的楼梯口,看着这部被泡烂的书,哭了。

    不是因为心疼书。书烂了可以再修,绝版了可以再淘,世界上没有哪本书是不可替代的——这是她作为古籍修复师最清楚不过的事实。她哭的是另一个东西。是那些被雨水泡烂的夜晚,是她以为早就沉到心底的回忆,是她五年来一直告诉自己“不过是一部书”的那部书。

    现在,她把它拿出来,摆在修复台上,打开台灯,调好角度。从工具箱里取出竹启子、镊子、小排刷,依次排在右手边,动作行云流水。然后戴上指套,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函套。

    霉味扑面而来,带着旧纸特有的酸涩气息。她面不改色地低下头,开始工作。

    修复古籍的第一步永远是清洗。用软毛刷轻轻扫去表面的浮尘和霉粉,从书脊向书口方向,力道要轻到仿佛在拂去婴儿脸上的柳絮。她左手扶住书脊,右手握刷,腕部悬空,只靠手指关节的微动带动刷毛,刷毛尖在纸面上画出一道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霉粉簌簌落下,在台灯的光柱里飞舞,像一群极小的、沉默的飞蛾。

    第二步是分离粘连书页。这是整个修复过程中最考验耐心的环节,也是最容易出事故的环节。粘连的书页就像被岁月焊在一起的伤口,硬撕只会让伤口更大。她用竹启子蘸了一点蒸馏水,找到粘连的缝隙,从书角位置一点一点探进去。竹启子的尖端薄如蝉翼,在她手里比外科医生的手术刀还稳。她从十二岁开始握竹启子,握了十六年,这把竹片在她手里就是另一根手指——一根更敏感、更精确的手指。

    水汽缓缓渗透进纸纤维之间,粘连处开始松动。她用竹启子轻轻剥离,一毫米一毫米地推进,每推进一小段就停下来用镊子调整角度,像在拆一枚精密而危险的定时炸弹。窗外,书脊巷的午后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斑驳的光斑落在修复台上,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那部正在被一寸一寸抢救的旧书上。

    她想起十年前。

    那时候她还在读高中,沈砚舟还在读大学,两个人挤在潘家园的旧书摊中间,灰头土脸地翻着堆成山的旧书。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看他们翻了一下午还不买,忍不住用蒲扇敲了敲摊子:“我说你们俩,到底是来买书的还是来谈恋爱的?”

    “谈恋爱的。”沈砚舟头也不抬。

    摊主被噎了一下,蒲扇停在半空,表情精彩得像吞了一只苍蝇。林微言窘得耳根通红,伸手去掐沈砚舟的后腰,沈砚舟侧身躲开,手里举着一本发黄的书冲她扬了扬:“微言,你看这个。”

    是《花间集》。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版本,不算珍贵,品相也一般,函套的一角磕破了,书脊上的题签被水渍晕开了一小块。但沈砚舟把那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封面上的书名,低声念了出来:“花间集。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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