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9章 折光,一九五四年九月的台北

    第0579章 折光,一九五四年九月的台北 (第2/3页)

   “腿。”

    “好了。”

    林默涵没有收回手。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这只手还是温热的、活着的、属于他认识的那个陈明月。然后他松开,转身走到墙角的炭炉旁,把水壶放上去。

    “什么时候到的台北?”他问,背对着她,机械地往壶里倒水。

    “前天。”

    “住在哪里?”

    “万华,一个卖冥纸的寡妇家里。她丈夫去年被宪兵抓了,死在牢里。”陈明月顿了顿,“她不要钱,只问我一句:你是那边的人吗?”

    林默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作。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是。”

    水壶坐在炭炉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林默涵转过身,靠在墙边,看着她。天窗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界河。河这边是他,河那边是她。四十一天的分离、逃亡、假扮与恐惧,在河水中沉淀成一层薄薄的沙。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高雄。”他说。

    陈明月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倔强:“你带不走我。那颗子弹打穿了小腿,我走不动。这个理由,你很清楚。”

    “我知道。”林默涵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炭火声盖过,“我清楚。但我不接受。”

    沉默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团湿棉花。

    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咯咯”响。林默涵走过去,背对着她倒水。水蒸气扑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高雄那个雨夜,山洞里的雨声和她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她吻他的时候嘴唇比雨水还凉。那之后的一切都像被按了快进键,枪战、转移、失散、逃亡,直到今天。

    他端着一杯水走到她面前。

    陈明月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把它捧在掌心,让热度从杯壁渗透皮肤。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袖口上,那里沾着靛蓝色。

    “你的手怎么了?”她问。

    林默涵低头看了一眼:“擦伤。没事。”

    陈明月把杯子放在桌上,从藤篮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草药饼,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苦辛气。

    “用这个敷。万华那个寡妇教的,刀伤、擦伤都好使。”她说着,把油纸包递过来,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本来是想给你那些颜料作原料的,我也不会。”

    林默涵接过草药饼,两人的指尖在油纸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你体内的弹片呢?”他问。

    “取出来了。”她说,“一个密医,开价五块银元。我用簪子抵了一块。后来……”

    她突然停住,低下头去。

    林默涵没有追问。他知道那个“后来”是什么。后来她就被捕了。第六百多章里写的那些——审讯室的墙、滴水刑、她在牢房里画的海燕。这些事像一道深渊,隔在两人之间。他们心知肚明,却谁都不愿先朝那深渊里望一眼。

    “苏曼卿给你送过几次东西?”他岔开话题。

    “两次。一次是钱,一次是假证件。”陈明月说,“她让我来找你。说你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放在身边。”

    林默涵喝了一口水,说:“你知道我现在的身份。”

    “陈文彬,菲律宾归侨,做颜料生意。”

    “有一个——”

    “有一个未婚妻,在菲律宾,等着你回去娶她。”陈明月接上话,语调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林默涵沉默了一瞬,说:“苏曼卿编的。为了让身份更可信。”

    “我知道。”

    “但你刚才在楼下,没有拆穿。”

    “我是阿山,来送煤粉的。”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要笑还是什么,“我凭什么拆穿陈老板的未婚妻?”

    那是一个微妙的裂口。在谨慎、纪律和所有那些冰冷的词汇围成的堤坝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透过那道缝,两个人都看见了对方不敢言明的东西。

    林默涵走到她面前,很近。近到能听见她的呼吸。他抬起手,像要碰她的脸,但最终只是把她鬓角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片看不见的颤栗。

    “陈明月。”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得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她没有应声,只是仰起脸看他,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

    “我姓林。”他说,“林默涵。不是沈墨,也不是陈文彬。这两个名字下面藏着的那个人,才是我。”

    陈明月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那根铜簪在昏黄光线里微微发亮,像一尾沉在水底的鱼。

    “你问过我——”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又继续,“你问过我,如果有一天我回到家,会做什么。你记得吗?”

    她点头,快而轻。

    “那时候我说,我会去西湖边,看一次完整的日出。”他看着她,目光沉得像压着整个海峡的水,“现在我想改。我要带一个人去。那个人得会泡茶,会在发髻里藏枪,会在监狱墙上画海燕。”

    陈明月眼眶里的水终于漫出来,顺着瘦削的面颊往下淌,一滴落在她灰绿色旗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林默涵……”她的声音哑了,像喉咙里塞着一把粗盐。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滚烫的呼吸搅在一起,那些被打断的、被压抑的、被“组织纪律”和“潜伏任务”反复碾磨又拼命藏起来的情感,像地底的暗河一样涌上来,淹没所有伪装。

    “我不会对你说对不起。”他说,“因为我们做的事,不需要对不起。”

    “我知道。”她闭上眼睛,睫毛湿成几簇,“我也不要对不起。”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在任务完成之前,你要让我留在你身边。”她顿了顿,仿佛在积攒某种力量,“做你的部下也好,继续做你的假妻子也好。别再把我丢下了。我可以死,但我不想再一个人等。等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日子,比死还难熬。”

    林默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九五三年春节,魏正宏突击检查高雄商界的那个晚上。他故意喝醉,让特务搜走公文包里那张伪造的与“国民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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