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颠南洽》

    《北颠南洽》 (第3/3页)

,勇者胜。但真正的勇,有时是退。就像现在,我退了一步,自废武功,看似败了,怯了。可我忽然觉得,从未如此轻松过。”

    他转头看向北颠:“师伯,我现在懂了。筋骨未劳,其身已乏——因为我的筋骨,一直在与自己搏斗。南华剑的柔,北溟劲的刚,在我体内厮杀三十七年。如今它们都散了,我虽无力,却也不乏了。”

    北颠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缓缓点头。

    鬼面人忽然一挥手:“杀了他,取剑谱和心法!”

    黑衣人一拥而上。

    陈退之没有动。他动不了,也无需动。

    因为北颠动了。

    老人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就那么一步,整个山洞的空气忽然凝固了。没有风声,没有水声,连火光都似乎静止了。扑上来的黑衣人,像撞上一堵无形气墙,倒飞出去,跌落溪中,溅起水花无数。

    鬼面人瞳孔收缩:“你…你是谁?”

    “北颠。”老人说,“回去告诉你主人,他若想活命,来此洞找我。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自废武功;第二,在此洞养鸭三年,学会知水冷暖。”

    “荒谬!”鬼面人咬牙,却不敢上前。

    “荒谬吗?”北颠走到溪边,伸手入水,轻轻一拨。溪水忽然倒流,向上游流去。“你看,水可顺流,可逆流。武学亦然,人生亦然。执着于一条道走到黑,才是真荒谬。”

    鬼面人看着倒流的溪水,面色变幻,最终咬牙道:“我会转告。”说完,扶起手下,匆匆退去。

    洞中重归寂静。

    陈退之瘫坐石凳上,浑身虚脱,却面带微笑。

    “师伯刚才那一手…”

    “假的。”北颠说,“一点障眼法,加些迷魂药粉。我若真有武功,何必躲在这洞里二十年?”

    陈退之一怔,随即大笑。笑到咳嗽,笑出泪来。

    原来如此。原来师伯也没有武功,原来那《南北洽》心法,根本就是一本空白的帛书。一切的一切,只是一场考验,一场点拨。

    “现在懂了?”北颠问。

    “懂了。”陈退之看着水中悠游的鸭子,“狭路胜勇,是外功。独退败怯,是内功。筋骨未劳身已乏,是因心在劳碌。一叶知秋半溪鸭,是教人观察体悟。不东不西,是破执。北颠南洽…”

    他顿了顿,轻声道:“是放下。”

    放下胜负,放下刚柔,放下“我必须是高手”的执念。就像这溪中鸭,水冷时不觉其冷,水暖时不贪其暖。只是游,只是活着。

    北颠点头,眼中露出欣慰:“你师父没看错人。”

    “师伯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北颠望向洞外,暮色已深,星光初现,“继续养鸭,等下一个有缘人。或者,等你们主人来。他若真敢自废武功,来此养鸭三年,我便教他真正的《南北洽》。”

    “那心法…”

    “在我心里。”北颠指了指心口,“不在书上。”

    陈退之起身,深深一揖:“弟子告辞。”

    “去何处?”

    “回南华山,辞去掌门之位。然后…”他想了想,“或许开个武馆,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或许云游四方,看看山水。或许什么都不做,只是活着。”

    北颠笑了,摆摆手:“去吧。记住,不必执着于‘南北洽’。人生在世,能‘洽’一时,便是一时的自在。”

    陈退之再揖,转身出洞。

    走到洞口,他忽然回头:“师伯,最后一个问题。您当年,真的被师祖废了武功吗?”

    北颠不答,只是弯腰,从溪中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这水,真甜。”他说。

    陈退之明白了,笑着离去。

    洞中,北颠独自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局未下完的棋。良久,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中央。

    “不东不西,中庸之道。北颠南洽,刚柔并济。”他喃喃自语,“师弟,你徒弟悟了。你可以安心了。”

    洞外,陈退之走在山道上,步履虚浮,却异常轻快。

    月出东山,清辉满地。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师父教他练剑,总说一句话:“剑法的最高境界,是无剑。人生的最高境界,是无我。”

    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无剑,不是手中无剑,而是心中无剑。无我,不是没有自己,而是不执着于某个“必须成为”的自己。

    他可以是青衫剑陈退之,也可以是普通人陈退之。可以胜,可以败。可以在狭路逞勇,也可以独退示怯。

    筋骨劳或不劳,身乏或不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走在月光下,山风拂面,林间有夜鸟啼鸣。

    活着,呼吸着,感受着。

    这便是“洽”。

    他忽然停步,对着群山,对着明月,对着这无垠天地,长揖到地。

    然后直起身,继续前行。身影渐渐没入月色,与山,与树,与这茫茫夜色,融为一色。

    洞中,北颠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静坐。

    溪水潺潺,鸭群偶尔发出“嘎”的一声,又归于寂静。

    一叶飘落溪中,随波逐流,流出洞外,流入山涧,汇入江河,终将归于大海。

    而人生如叶,江湖如溪。顺流逆流,冷暖自知。

    狭路相逢时,勇者胜。但真正的胜,有时是敢于“不胜”。

    筋骨未劳身已乏者,是心先乏了。心若不乏,纵筋骨劳顿,亦如鸭游春水,自在安然。

    此谓:北颠南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