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颠南洽》
《北颠南洽》 (第1/3页)
一、狭路
暮春三月,残阳如血。
陈退之立在山道断崖处,青衫被风鼓起,猎猎作响。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如海。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已近,踏碎山间寂静。
“筋骨未劳,其身已乏。”他低声念道,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三十七载习武,二十四年江湖路。他这一生,胜仗打过八十一场,败绩仅有三回。可那三败,败得一次比一次蹊跷——非是力竭技穷,总是在占尽上风时,忽觉浑身疲软,手中剑重若千钧。
医者说他脉象如常,同门说他心生魔障。只有他自己知道,每逢决胜关头,骨髓深处便涌出一股莫名的倦意,如潮水般淹没战意。
“陈退之!前无去路,还不束手就擒?”
十二骑黑衣客已至身后十丈,呈扇面展开。为首者面覆青铜鬼面,声音嘶哑如铁石相磨。
陈退之缓缓转身,目光掠过众人,停在道旁一株晚开的桃树上。残花三两朵,在风中瑟瑟。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师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他至今不解的话:
“你这一生,胜在勇,败在怯。可勇怯本是一体,何时能悟‘不东不西’之境,方得自在。”
当时他十六岁,以为师父老糊涂了。
“交出《南华剑谱》,饶你不死!”鬼面人喝道。
陈退之摇了摇头,不是拒绝,而是困惑。剑谱就在怀中,可这一刻,他忽然不想打了。不是怕,只是倦。那种深入骨髓的倦,又来了。
“筋骨未劳…”他喃喃自语,“其身已乏…”
鬼面人以为他在念什么咒语,一挥手,十二人同时扑上!
二、一叶
陈退之没有拔剑。
他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向后倒去,坠入万丈深渊。
风声呼啸灌耳,云雾扑面而来。下坠中,他看见峭壁间斜生的一株老松,松针如碧,在夕阳下闪着金芒。一片松叶脱离枝头,与他一同坠落,却慢悠悠的,打着旋儿。
“一叶知秋。”他忽然懂了。
不是叶落方知秋至,而是有心人能在盛夏看见叶脉中暗藏的秋意。他的败,他的倦,早就在骨血里埋下了伏笔,只是他从未“看见”。
离地三百丈时,他抽出腰间软剑,抖腕一甩。剑尖刺入岩缝,剑身弯成惊心动魄的弧度,卸去下坠之力。借这一荡,他斜飞向对面山壁,足尖连点,如燕掠水,最终稳稳落在一处凸出的石台上。
抬头望去,崖顶人影晃动,追兵不敢跳下,正寻路下山。
石台后竟有一洞,仅容一人侧身而入。陈退之略一沉吟,闪身入内。洞初极狭,行十余步,豁然开朗。
三、半溪
洞中别有天地。
一弯清溪自洞深处流出,宽仅半丈,水清见底。溪边有石桌石凳,桌上竟有一局未下完的棋。洞顶有裂隙,天光如柱倾泻,照得溪水粼粼。
最奇的是,溪中有鸭。
七八只野鸭,麻褐色羽毛,正悠游水中。见人来也不惊,只抬眼看了看,又低头觅食。时值暮春,本非鸭群出没的季节,更不该在这深山秘洞之中。
陈退之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师父的另一句话:“半溪晓鸭,知水冷暖。你何时能如鸭知水,便知自己病在何处。”
当时以为又是糊涂话,如今身临其境,心头一震。
他走到溪边,蹲下身,伸手入水。水寒刺骨,已是深秋温度。可洞中空气温暖,岩壁有苔藓翠绿,分明是春季气候。
“水暖鸭先知…”他喃喃道。
鸭知水冷暖,是因身在水中。而他陈退之,身在自身这具皮囊三十七年,可曾真正“知”过自己的冷暖?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陈退之悚然转身,软剑已出鞘三分。却见洞深处,不知何时坐了一人。灰衣布履,白发萧然,面如古玉,目似深潭。
“你终于来了。”老人说。
四、北颠
老人自称北颠。
“名字是假的,年纪是真的。”他指了指石凳,“坐。等你二十年了。”
陈退之不动:“等我?”
“等你,等你师父的徒弟。”北颠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枚玉佩,青白玉质,雕着流云纹。与陈退之怀中那枚,一模一样。这是师门信物,每代只传一人。
“你是…”
“我是你师伯,你师父的师兄。”北颠淡淡道,“四十年前,我被逐出师门。你师父接任掌门时,我曾托人带话给他:若收徒,务必在二十年后暮春,带他到此处一见。看来他记着了,只是自己来不了,让你来。”
陈退之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确实含糊说过一句:“二十年后…去北边…找溪…”当时气息已弱,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你身上有伤。”北颠忽然说,“或者说,不是伤,是病。每逢运功至关键处,便气衰力竭,对不对?”
陈退之浑身一震:“师伯如何得知?”
“因为我也有过。”北颠伸出手,五指细长,骨节分明,“而且是我传给你的。”
洞中忽然寂静,只闻溪水潺潺。
“四十年前,我和你师父都是南华剑派弟子。我是大师兄,他是三师弟。”北颠缓缓道,“我们这一门,练的是‘南华剑法’,讲究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但我天生好强,总觉得剑法太过温吞,便私阅禁书,学了一门‘北溟劲’。”
“北溟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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