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起时》

    《大风起时》 (第3/3页)

有盲叟以竹杖探路而至,奉陶瓮一只,内盛新酿醴酪。

    高祖复下车,于邑西张布幔为帐,又留三日。

    最后一日,沛父兄皆顿首涕泣:“沛幸得复,丰未复,唯陛下哀怜之。”

    长久的沉默。风自芒砀山方向吹来,带着泥土与河水的气息。高祖闭目,仿佛又见那个暴雨夜,两个青年在破庙中对饮,一个说“大丈夫当如是”,一个说“但求问心无愧”。

    “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高祖睁眼,目光如电,“然尔等可知,朕为何独不复丰?”

    众人俯首不敢言。

    “因一人。”高祖一字一顿,“雍齿。”

    满场哗然。三十年前旧事被骤然掀开,尘土飞扬。

    “然今日朕问尔等,”高祖声如洪钟,“若雍齿当年非为保全三千百姓而诈降,尔等之中,有多少人能活至今日?若其真欲叛朕,何不献沛而献丰?若其贪图富贵,何不真受魏王之封,而受炮烙之刑,成今日人不人鬼不鬼之状?”

    一连三问,如惊雷炸响。有老者忽然捶地大哭——其子当年正在丰邑守军之中;有中年伏地颤抖——其父乃雍齿麾下百夫长,临终方吐真相;有青年茫然四顾——他从小听说的叛将故事,竟是这般模样。

    “陛下!”沛父兄中忽有一人爬行而出,乃一独臂老卒,“草民当年是雍将军亲兵,愿以残生作证,将军从未叛汉!他那夜出城前,将虎符交于我,说‘若我不归,将此符交刘季,告诉他,雍齿对得起天地’......”

    老卒自怀中取出半枚虎符,高举过头。月光下,符上“丰”字清晰可见。

    高祖接过,自袖中取出另一枚。两符合一,严丝合缝。

    全场死寂,唯闻夜风呜咽。

    “传诏。”高祖声音在风中显得苍凉而沉重,“复丰县,比沛。凡丰邑百姓,免赋役三世。为雍齿立祠,以将军礼祭之。”

    诏下,万民稽首。而人群之外,一道玄影立于古槐阴影中,独目映着远处篝火,有光华一闪,随即转身,消失在沛泽茫茫夜色中。

    次日,高祖启程。车驾出十里,忽闻身后歌声大作,回首望去——沛、丰百姓聚于高处,齐唱《大风歌》。百二十童子列于前,白发耆老立于后,中间是壮年男女。歌声穿云裂石,惊起泽中鸿雁,排云直上九霄。

    高祖立于车辕,久久凝望。直至城郭化为地平线上一抹青黛,人影缩为蝼蚁黑点,歌声依旧随风送来,断断续续,如丝如缕。

    “陛下,”御者轻声问,“可要加速?”

    “不。”高祖缓缓坐下,以手覆面,“让朕再听一听故乡的声音。”

    车声粼粼,混着风声、歌声、水声、雁鸣声,一路向西。他知道,此去关中,山河万里,宫阙千重,却再无一地能让他如此纵情一哭,也再无一歌,需用一生来和。

    大风起兮,云飞扬。

    猛士守四方,而故乡守在游子骨血最深处,成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也是一处永不陷落的城。

    车驾消失在官道尽头。沛泽之畔,一座新祠悄然立起,祠无题匾,内供残剑一柄,虎符半枚。守祠人是个独目毁容的老者,终日沉默,唯在日落时分,以损毁的喉咙嘶唱一曲无词的歌,声如风过断戟,雨打残甲。

    而千里外,未央宫深,那位开创四百年基业的帝王,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常于梦中回到沛县那株老槐下。梦中总有故人踏月而来,与他击筑而歌,舞剑而啸。梦醒时,枕畔常湿,而窗外,大风吹过重重宫阙,一如当年掠过芒砀山野的那一阵,从未停歇。

    后记

    史载: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崩于长乐宫。临终前,忽唤“沛酒”,左右奉上,帝已不能饮,唯以指蘸酒,在榻前书一“归”字。又闻其喃喃如歌,近侍俯身细听,乃三句循环:

    “大风起...云飞扬...归故乡...”

    声渐微,终不可闻。是夜,沛丰皆有大风过境,拔木摧屋,然独沛宫老槐与丰邑新祠完好无损。乡老言,风中有金铁交鸣之声,如击筑,如剑吟,如故人踏歌而来,踏歌而去。

    自此,沛人每于大风起时,必向西北而拜,曰:“高祖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