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情记》

    《瑶情记》 (第3/3页)

是仙家游戏,你强用其续魂延界,已违天道。然念你初衷至善,许你三百年期。期满之时,若有后来者愿承此业,且能找到两界共生之法,则此界可存,绘者可出。”

    “何为共生之法?”

    “真实与虚幻,本无界限。若画中生灵能自知其境而不执迷,画外之人能敬画中世界而不亵玩,则两界可通。需一桥梁,需一共识,需一牺牲。”

    记忆结束,我恍然大悟。清风误解了“续界”真意——并非每百年重绘一遍,而是让此界与真实世界建立联系,让它成为真实的一部分!

    十一

    我开始实施计划。第一步,让乡民逐渐知晓真相。这不是残忍,而是尊重。我举办“真知会”,从桑翁这样已知情的老人开始,慢慢扩散。

    出乎意料,多数乡民平静接受。老医者说:“其实早有感觉——伤口愈合太快,花草永不凋零。只是不愿深想罢了。”

    私塾先生提议:“既如此,我们更该认真活每一日,因为我们的存在本身已是奇迹。”

    第二步,我利用云镜寻找真实世界中,能与慈仁乡共鸣的地方。终于发现,三百年过去,真实世界的慈仁乡旧址,已建成一座现代园林,而设计者竟是沈家旁系后人!

    更巧的是,园林中央的湖泊,形状竟与画中湖一模一样。设计师在笔记中写:“梦中常见一湖心阁,遂绘入设计图。”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建立通道。我花了十年时间,研究清风所有画作,终于在一幅“雨巷图”中发现奥秘:他在画中隐藏了空间折叠之术,使得画中巷道实际长度远超画面所见。

    十二

    第九十九年除夕,我的计划到了关键时刻。百年来,我引导乡民记录他们的知识、技艺、故事,编纂成《慈仁志》。这本书将是两界沟通的桥梁。

    同时,我在真实世界的慈仁园林,托梦给现任园长——一位热爱古文化的年轻人。他在梦中见到湖心阁,醒来后竟在园中湖心建了座一模一样的小阁,作为文化展厅。

    通道的条件成熟了:画中有知晓真相并愿沟通的乡民,画外有相信并尊重此界的人,桥梁已备,只差开启。

    随愿节前夜,我来到清风长眠的密室。百年过去,他面容如生。我将计划细细道出,不知他能否听见。

    “清风先生,明日我将尝试开启两界通道。若成功,此界将依附真实世界存在,乡民可逐渐轮回转世,您也可解脱。若失败...”

    我顿了顿,笑道:“至少我们尝试过,而非苟守永恒。”

    十三

    随愿节,百年一度。乡民齐聚湖畔,他们已知今日将发生什么。桑翁代表众人发言:“沈先生,无论成败,我们感激这百年光阴,感激清风先生与你。”

    我展开空白画轴——百年来它一直空白,只在今夜会显形。我割腕取血,但不是绘整幅画,而是绘一扇门。

    血珠落在绢上,化作朱红门扉。我以毕生修为,结合清风手札秘法,将画中湖心阁与真实世界湖心阁重合。

    奇迹发生了。

    画中湖面泛起涟漪,真实世界的倒影逐渐清晰。乡民们看到另一个世界的游客在湖边漫步,孩子们放飞纸鸢。而真实世界的游客,隐约听到风中传来古琴声,闻到奇异花香。

    通道没有完全打开——那需要太大能量——但已经建立了联系。从此,慈仁乡将逐渐融入真实世界的时间流,乡民会慢慢老去、离世、轮回。而画界本身,将成为两个世界之间的“夹层”,一个特殊的文化记忆空间。

    十四

    仪式结束后,我疲惫地回到湖心阁。云镜突然发光,浮现真实世界景象:慈仁园林的湖心阁展厅里,年轻园长正展示一批“古代手稿”——正是《慈仁志》的副本。参观者围聚观看,赞叹古人的智慧。

    一个女孩问:“园长,这些真的是古人写的吗?”

    园长微笑:“我相信,有些文明以我们不了解的方式存在着。”

    镜中画面一转,我看到清风的身影出现在展厅窗外,朝我微微颔首,随即化作一缕清风散去。他终于解脱了。

    我走到廊下,乡民们在湖边放莲花灯,每一盏灯都写着一个愿望。大多很简单:来生还做慈仁人,或愿真实世界和平安康。

    桑翁的灯上写着:“种桑东篱下,悠然见青山。今生已无憾,来世再续缘。”

    十五

    夜深人静时,我独自抚琴。琴弦震动,发出清越之音。我突然明白,自己已不再是从前的沈墨,也不再是单纯的绘境者。我是桥梁,是守望者,是两界之间的信使。

    真实世界与画境世界,本就不是非此即彼。清风执着于守护画界,却忘了真正的守护是让生命以应有的方式延续。我选择让画界逐渐消融,却可能让它以另一种形式永存。

    新月如钩,去还来。石上琴音飘向远方,或许能传到某个真实世界的夜晚,让某个难以入眠的人听见,心生宁静。

    湖心阁灯火渐次熄灭,慈仁乡迎来第一百个随愿节的黎明。我收起画轴,上面的门扉图案已经凝固,成为永恒通道的印记。

    推开阁窗,清风徐来,百卉幽香。远山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两个世界都是。

    我忽然想起那首词的最后一句:“忘弈眼前棋。”

    是啊,我们都曾沉迷于眼前棋局,为一步得失绞尽脑汁。却忘了最大的智慧,有时是起身离局,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棋局永远在,弈者常更替。而真正重要的,或许从来不是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