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隐记》
《瓶隐记》 (第1/3页)
青瓶藏星月,空瓶蓄稻米,忽有一日两瓶皆失。
疯癫老仆大笑:“青瓶在公子襟怀,空瓶在天下饥肠。”
我幡然醒悟,原来自己便是那负瓶之人。
暮云四合时分,仆役惊慌来报,道藏星月的青瓶与蓄稻米的空瓶,皆自书房檀案上失了踪影。四下寻遍,角角落落翻检,唯余案面一层薄灰,印着两圈极圆极净的瓶痕,空空荡荡,触目惊心。满府上下,顿如失了主心骨,惶惶不可终日。
这两只瓶,非金非玉,来历却奇。说是家祖早年游历,于终南山一处无名荒径,遇一枕石醉眠的老道,风骨嶙峋,身旁就散着这两只粗陶瓶子。家祖以清水半壶相赠,老道酣然未醒,只呓语般道:“无物相酬,且将这对劳什子携去,一盛太虚清气,一纳人间烟火,莫负,莫负……”言罢翻身,鼾声更浓。家祖觉其言不似凡俗,遂郑重携归,供于书斋。青瓶,便用来盛“星月”——非真星月,是每至晴夜,启其盖,似有清辉冷韵自发氤氲;空瓶,则常年贮着新收的洁白稻米,隔岁一换,米香沉郁,竟似不坏。传至我这代,早已视若奇珍,亦视若寻常,不意竟在光天化日下,失了凭依。
我枯坐案前,对着那两圈瓶痕,心中一片茫茫然,竟不知是痛是空。青瓶失,则襟怀间若被抽去一脉冰泉;空瓶失,则肺腑里似被挖走一团暖云。家人窃议,疑是家贼,疑是外盗,沸沸扬扬。唯有一个跟随我祖父多年,如今已龙钟不堪、整日似醒非醒的老仆,唤作浑二的,闻此消息,竟拊掌跌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如老鸦,穿透惶惶人声:“痴了!痴了!青瓶在公子自家襟怀,空瓶在天下人饥肠里头,颠倒倒去,向何处寻?”
满堂愕然,斥其疯癫。我却如遭当头一棒,怔在椅上,浑二那嘶哑笑声,混着“襟怀”、“饥肠”几个字,在耳内嗡嗡作响,竟似比什么正经道理都来得惊心。当夜,阖府搜检未果,我独卧榻上,神思却不由自主,飘飘荡荡,逆着时光,沉入一片迷离旧影里去。
那是我极幼小的时候,总爱溜进祖父的书房。祖父那时尚健朗,案头便供着那对瓶子。青瓶稳重,釉色沉静如雨后远山;空瓶朴拙,胎骨粗砺似田间泥土。我仰头问:“祖父,为何一只叫星月,一只叫稻米?”
祖父搁下笔,将我抱到膝上,指着青瓶:“你看它,腹圆颈细,虚静能容。夜里无人时,悄悄启一线缝,你觉得冷森森、亮幽幽的是什么?不是烛光,不是月色,是天上的星辉,不小心漏下来一点,被它接住了。这是‘清’,是‘远’,是人心里的另一重天地。”又抚那空瓶:“这个呢,你看它敦敦实实,空空如也。可装进新米,一年,两年,米粒还是香的,活的,仿佛还带着日头晒过的暖气。这是‘实’,是‘根’,是人脚踩着的这片土地的生息。”
我听得半懂不懂,只觉神秘,趁祖父不备,偷偷去拔那青瓶的软木塞。才启开一丝,果然一股非寒非暖、极清极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房里熟稔的墨香、纸香霎时退得遥远,眼前恍惚真有细碎光尘浮动,如见微缩的星河。再嗅那空瓶,一股朴厚温润的谷粮之气,稳稳沉入丹田,让人莫名安心。那一刻,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一种引人向上飘举,一种拉人向下生根,竟奇异地在我小小的身心里同时住了下来。
后来年岁渐长,读了些书,自诩明了些事理,反将那对瓶子看得淡了,视作一种玄虚的雅玩,或是一种古老的象征,与案头砚台、架上书卷并无不同。直至家道中落,人事纷扰如潮水般拍打过来,为些俗务蝇营狗苟,为几句褒贬心神不宁时,才会在深夜里,独对双瓶,默坐片刻。看青瓶,想那“星月”,便觉眼前烦恼俱显微尘,胸中块垒似可稍化;抚空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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