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镜心鉴》
《云镜心鉴》 (第3/3页)
恐慌,仿佛背后有更强大的力量在勒紧绳索。
未及深究,坏消息接踵而至。集团核心研发部门的三位首席工程师,在两周内相继提交辞呈,理由各异,去意却决。谢沧溟动用铜镜,看到的是他们深藏的恐惧——家人受到不明威胁,账户出现异常监控。几乎同时,银行方面传来风声,一笔至关重要的续贷,审批流程被无限期搁置,经办人避而不见。
风暴的核心,隐约指向一个名字:“复兴会”。一个近些年才在国际资本阴影下浮现的神秘组织,行事诡谲,踪迹难寻,传闻其触角深植各界,所求非仅财富,更有某种更颠覆性的目的。谢沧溟的迅速扩张,似乎无意中触及了他们的禁脔,或阻挡了其布局。
对手不再是可以揣度心意、权衡利益的商业个体,而是一团弥漫的、无固定形体的迷雾。铜镜能照见具体人心,却照不透组织严密的集体意志与层层转嫁的谋划。每一次危机,仿佛都落在镜面照不到的盲区。谢沧溟第一次感到,那无所不能的“静鉴”,有了力所不及的边界。
他加大了使用铜镜的频次与时间,试图从任何可能关联的人心碎片中,拼凑出“复兴会”的轮廓与意图。镜面映出的景象开始变得有些浮动不定,时清晰时模糊,有时甚至需要他极度凝神,方能捕捉到有效信息。而频繁的、深入他人意识暗层的窥探,带来的反噬也逐渐显现。他头痛发作愈加密骤,如钢针攒刺,耳鸣之声挥之不去,眼前偶尔会闪过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陌生人的童年恐惧、隐秘的情欲、濒死的悔恨……光怪陆离,交织冲撞,搅得他心神难安。
他开始依赖强效药物维持精力与镇定,眼底血丝如蛛网蔓延,惯常的冷凝面具下,是日益绷紧、濒临断裂的神经。昔日围绕身边的“忠心”之辈,在“复兴会”无形的压力与谢氏摇摇欲坠的态势下,人心浮动,镜中所见,叛意如荒草滋生。他不得不以更酷烈的手段清洗、威慑,集团内部,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那一夜,惊变骤起。
“复兴会”策动了对谢氏核心数据堡垒的全面网络攻击,同时,收买的内部人员企图物理破坏备用服务器机组。谢沧溟坐镇指挥中心,大屏幕上一片猩红的警报,电话铃声与绝望的汇报声几乎掀翻屋顶。他面色铁青,眼中血丝密布,一边调遣残存可信人手殊死抵挡,一边再次将全部希望寄予铜镜。
他屏退所有人,反锁密室,颤抖着手取出铜镜。心中只有一个疯狂聚焦的念头:找出内奸,找出“复兴会”此次行动的负责人,不惜任何代价!
镜面起初一片混沌,随即剧烈波动起来,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无数扭曲的面孔、破碎的念头、嚎叫与低语疯狂涌现,那是来自指挥中心内外众多人员瞬间汹涌的恐惧、背叛、决绝、疯狂……信息洪流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蛮横地冲撞着他的意识边界。
谢沧溟太阳穴突突狂跳,头痛欲裂,他咬破舌尖,以剧痛维持最后一丝清明,强行催动意念,向镜面深处压去——他要找到那个最关键的名字,那张主导一切的脸!
镜面幽光猛然大盛,随即向内一坍,所有杂音、幻象瞬间抽离。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白与死寂。
然后,镜面缓缓漾开涟漪。
没有内奸,没有“复兴会”首脑。
映出的,是一张脸。
一张年轻、苍白、带着未曾被尘世浸染过的、略显钝拙的书卷气的脸。眼眸清澈,甚至有些天真地望着前方,手里似乎还虚握着什么——像是一支笔,又像是一截刚从山涧拾起的、带着青苔的枯枝。背景模糊,似有青山淡影,流云舒卷。
那是二十年前的谢沧溟。大学即将毕业,于终南山麓短暂陪伴祖父时,被山间老道士随口夸赞“心地朴拙,有山林气”的他。那个会因一场夜雨摧花而心生惆怅,会为溪边受伤雏鸟小心翼翼敷药,会在祖父督促下晨起临帖、心却飞向窗外云岚的他。
那个他以为早已被埋葬、被剥离、被升华成今日冷酷城府之养分的——本心。
镜中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望”着此刻密室中这位眼眶深陷、面容扭曲、被权力与恐惧煎熬得近乎疯狂的中年人。
“哐当!”
铜镜脱手,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钝响,却奇迹般地没有碎裂,只是那幽暗的镜面,似乎更沉、更黯了,仿佛吸走了室内所有的光。
谢沧溟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墙壁,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指挥中心传来的各种警报与喧嚣,瞬间被隔绝,耳中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巨响,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原来……镜能照人,终亦照己。
他一直窥探的,是他人心底的私欲与机心;他一直回避的,是自己心底那片早已荒芜的“翠微”。
云镜高悬,照见的,终究是人心最初与最后的模样。
密室死寂,唯余他粗重破碎的喘息,与地上那面幽幽的青铜古镜,默然相对。
夔龙空洞的眼眶,似有寒霜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