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3章人骨不是玉

    第0633章人骨不是玉 (第3/3页)

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但整个人就像一把兵器——锋利、冰冷、毫不留情。

    “楼望和。”他站在洞口,负手而立,“你的眼睛,快废了吧?”

    楼望和没说话。

    “透玉瞳最忌讳透支。”夜沧澜慢慢地说,“你用一次,瞳力就损耗一分。用十次,十年阳寿。用一百次,这辈子就是个瞎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从圣殿到现在,你用了多少次了?”

    楼望和还是没有说话。

    他右眼的金光在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像是落日沉入地平线。疼已经不是疼了,是一种麻木,从眼窝蔓延到半边脑袋,连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但他还在看。

    用那只快要废掉的眼睛,看着夜沧澜,看着第九具傀儡,看着洞口外面的黑暗。

    “你猜。”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

    夜沧澜的眼睛眯了起来。

    “找死。”

    第九具傀儡动了。三块玉核同时爆发出黑光,三道黑色光柱交织成一道光网,朝楼望和三人笼罩下来。

    沈清鸢催动仙姑玉镯,青色屏障再度展开。但这一次,黑色光网压下来的瞬间,屏障就出现了裂纹。秦九真扑上来帮沈清鸢稳住屏障,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白——这股力量太大了,比之前任何一具傀儡都强。

    楼望和没有动。

    他盯着黑色光网,盯着那三块玉核,盯着它们运转的轨迹。

    三块玉核。

    一块三息,一块五息,一块不停移动。

    不能同时击破。

    那就——一个一个来。

    “清鸢,左边那块,三息后。”

    沈清鸢咬牙催动玉镯,青色长矛在掌心凝聚。

    “九真,右边那块,五息后,铜钉下面三寸。”

    秦九真握紧最后一柄短刀,点了点头。

    “中间那块……交给我。”

    沈清鸢猛地回头:“你的眼睛——”

    话没说完,楼望和已经冲出去了。

    他闭上左眼,只留那只金光快要熄灭的右眼,盯着傀儡的胸口。疼。麻木。视线开始模糊。但他看到了——中间那块玉核,移动的规律不是随机的。它在绕圈。每绕三圈,会在胸口正中的位置停一瞬。

    就那么一瞬。

    不长,但够了。

    “现在!”

    青色长矛和短刀同时出手,击中左右两块玉核。玉核炸裂,傀儡身体剧震,中间那块玉核恰好绕完第三圈,停在胸口正中。

    楼望和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最后一丝瞳力,点在那块玉核上。

    透玉瞳的金光,从他指尖灌入玉核。

    玉核亮了一下。不是黑色的光,是金色的。然后它开始碎裂,从中心向外,一条条裂纹像是蛛网般蔓延开来。裂到最后,整块玉核砰的一声炸成粉末。

    傀儡发出最后一声嘶吼,仰面倒下,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楼望和也倒下了。

    他单膝跪地,右眼紧闭,眼角溢出一缕血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滴在那些碎玉中间。

    红的血。白的玉。

    沈清鸢冲过来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又稳住。睁开左眼看着夜沧澜。

    “你的傀儡,不太经打。”

    夜沧澜的脸沉得像是要滴墨。他盯着楼望和的右眼,忽然笑了一声。

    “好。很好。你的眼睛既然已经废了,那就再也没人能识得‘龙渊玉母’的秘纹。我倒要看看,一个瞎子,怎么跟我斗。”

    他转身,黑袍一卷,消失在黑暗中。

    那黑袍人也收起伪透玉镜,跟着退走了。

    洞里的光芒暗了下来。火玉髓还在发光,但不知为什么,那光看起来冷了几分。

    秦九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走……走了?”

    “走了。”沈清鸢说。她扶着楼望和坐下,掰开他的手,看他那只紧闭的右眼。

    眼皮红肿,眼角还在渗血。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瞳仁。

    然后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楼望和问。他闭着眼,看不见她的表情。

    沈清鸢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她说,声音很稳,“充血严重,需要多养几天。”

    她把他的眼皮合上,转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泪。

    她刚才看到了。

    他的瞳仁,已经碎了。

    像是被打裂的琉璃,密密麻麻的裂纹从中心蔓延到边缘,那层曾

    经璀璨的金色光芒,已经微弱得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养不好了。

    三年五载,也养不好了。

    但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外面起风了。风从洞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玉粉末,在空中打着旋儿,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撒星星。

    秦九真看着那些碎玉,忽然嘟囔了一句。

    “其实玉石这玩意儿,说到底就是石头。再好的玉,碎了也是石头。”

    沈清鸢没接话。

    楼望和却开口了。

    “人也是。”他说,声音很轻,“骨头、血肉、皮肤,拆开来看,跟石头也没什么两样。”

    他顿了顿,左眼睁着,看着洞顶那根根倒垂的钟乳石。

    “但人不是石头。”

    “为什么?”

    “因为人会疼。”

    洞外的风声大了些,吹得火玉髓的光芒摇摇晃晃。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那些碎玉粉末在风里飞舞,亮着细碎的光,像是谁洒了一地的泪珠子。

    疼。

    会疼就是还活着。

    活着就得接着走。

    楼望和闭上左眼,把冰种玉髓重新贴在右眼上。凉意渗进去,暂时压住了那股钻心的疼痛。

    七天。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

    再给我七天。

    七天就好。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七天不够。三十天不够,三年也不够。有些事情,不是时间能治好的。

    但没有人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没有人能劝住一个不想回头的人。

    楼望和不想回头。

    从他踏上这条路的第一天起,就没打算回头。

    灼热熔洞里的火玉髓还在燃烧,红光映着三张疲惫的脸。洞外的风停了,夜晚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死了。

    但世界没有死。

    世界只是打了个盹。

    等它醒来的时候,它就会发现——这三个人还在。

    还活着。

    还站着。

    还愿意为了那些玉,那些人,那些回不去的过往,继续往前走。

    哪怕眼睛瞎了。

    腿断了。

    命没了。

    也要走。

    因为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没办法回头了。

    就像玉石碎了还是石头。

    骨头断了还是人。

    会疼的,就是人。

    还愿意疼的,就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