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7章矿口旧影
第0277章矿口旧影 (第1/3页)
滇西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
楼望和站在老坑矿口边缘,仰头看天。一刻钟前还是烈日当空,晒得矿区的红土龟裂成细密的蛛网。此刻云层已压到山脊,铅灰的天幕像一块未经打磨的毛料,边缘洇着湿漉漉的青意。
他收回目光,落在脚下。
矿口比他想象中更老。
不是那种“废弃三五年”的老,是那种被山野重新收编的、与草木共生共腐的老。蕨类植物从石缝里挤出来,叶片肥厚,油绿发亮,把半人高的矿口遮去大半。红土胶结在岩壁上,不是人踩的痕迹,是雨水经年累月冲刷、浸透、干涸,再冲刷。
秦九真蹲在矿口边,用一柄瑞士军刀刮岩壁上的土。
“这层钙质胶结物,”她把刀尖凑近鼻端闻了闻,“至少四十年。”
沈清鸢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矿口正前方,垂着眼,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楼望和看着她。
从缅北公盘初识至今,他见过沈清鸢很多副面孔。万玉堂的人来抢原石那天,她以仙姑玉镯拦下三条壮汉,眉眼之间没有分毫惧色。黑石盟夜沧澜派人递帖子,她端着茶盏听完,只说“楼先生已有答复”,便把帖子原样推回去。
此刻她站在这里,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
但楼望和看见她的手指。
垂在身侧,自然蜷着,指节微微泛白。
那是一只握惯了玉的手。
“清鸢。”他开口。
沈清鸢没应。
她向前迈出一步。
矿口的光线暗下来,不是云层遮日的暗,是从矿口深处涌出的、比日光更早抵达的、另一种暗。
楼望和看见她的瞳孔倏然收紧。
“弥勒玉佛——”
她的话音未落,胸口衣襟内已透出光。
不是强烈的光,是玉石浸润了体温后那种含蓄的内透。像深水里的夜明珠,像老玉养出的一层油润包浆。那光从素白中衣里透出来,把她的锁骨映成半透明的青瓷色。
楼望和上前一步。
他离她三尺。
这个距离,他见过很多次她玉佛显光的瞬间——在缅北的深夜,她把那尊拇指大的弥勒托在掌心,对着窗外的月色,一言不发。在滇西客栈的天井里,秦九真递来一卷泛黄的矿脉图,玉佛贴着她的胸口,亮了短短一息。
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
玉佛的光没有停驻。
它从她衣襟内挣出来,不是溢出,是挣。像一尾困在浅滩多年的鱼,终于等来潮水,要游回它来的地方。
楼望和看见了那道光里的纹路。
不是寻龙秘纹。
是别的什么。
更细,更密,像玉石天然的石纹,又像经年累月的摩挲在玉表留下的指痕。那些纹路没有固定的走向,它们在她胸口盘旋、交织、分岔,最后汇成一线,指向矿口深处。
指向那比日光更早抵达的暗。
“秦姐,”楼望和的声音很稳,“你刚才说这矿口封了多少年?”
秦九真的军刀还插在岩壁里。
“县志上记载,最后一次开采是民国二十六年。”她说,“矿主姓沈。”
沈清鸢的背影轻轻动了一下。
“沈家从清末就在这里开矿。”秦九真的声音很轻,“民国二十六年矿难,井下七十二人,无一生还。矿主沈云璋自戕于矿口。”
她顿了顿。
“沈云璋是沈清鸢的曾祖父。”
矿口内外只剩雨前闷热的寂静。
楼望和看着沈清鸢。
她没有回头,没有应答,甚至没有用任何方式表示她听见了。
但她的手抬起来。
那只方才还垂在身侧、指节泛白的手,慢慢抬起,慢慢探向矿口边缘那道被蕨叶半遮的石壁。
她触到了什么。
不是岩壁。
是岩壁上刻着的字。
那些字被四十年、六十年、八十年的雨水冲刷过,被滇西湿热气候里疯长的苔藓覆盖过,被山风、矿尘、野蜂的巢泥填平过。她用指腹一寸一寸地犁过去,苔藓碎成齑粉,巢泥簌簌落下。
第一个字是沈。
第二个字是云。
第三个字是璋。
她摸到第三笔时,指尖顿住。
楼望和看见了。
那道刻痕的最末一笔,向下拖得很长,像写字的人落笔时腕力忽然溃散,又像刻完这个名字后,有人用指腹在这里停留了很久。
沈清鸢把手收回。
她没有看自己的手指。苔藓的汁液把她的指腹染成青黑色,巢泥嵌进甲缝里,像一圈洗不掉的墨。
“我父亲说,”她的声音很平,“曾祖父最后一次下井前,在身上带了一块玉。”
秦九真没有说话。
“不是成品的玉件。”沈清鸢说,“是一块刚从矿口采出的原石,还没开窗,表皮裹着铁锈皮。曾祖父把它揣进贴身的衣袋里,和七十二个矿工一起,留在井下了。”
楼望和看着矿口深处那片比日光更早抵达的暗。
“那块原石,”他问,“后来找到了吗?”
沈清鸢没有回答。
她把弥勒玉佛从衣襟内取出,托在掌心。
玉佛仍是拇指大的一尊,盘膝垂目,唇角含着一线极淡的笑意。它在矿口昏暗的光线里透出温润的青光,那些细密的纹路还在它体内游走,像活物。
“这块玉佛,”沈清鸢说,“是曾祖父下井前一天,亲手打磨的。”
她的指尖抚过弥勒的眉心。
“他用的是同一块矿口采出的料子。那块带下井的原石是皮壳,这块玉佛是核。”
她顿了顿。
“七十三年了。”
楼望和忽然明白。
她不是来查沈家灭门案的线索。
她是来迎曾祖父回家的。
雨终于落下来。
滇西的雨季没有过渡。方才还是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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