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9章 绣坊暗流
第0729章 绣坊暗流 (第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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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沪上的六月，闷得像一口蒸笼。
贝贝蹲在绣架前，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手里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绣针，针尖穿过素缎，带起一缕淡青色的丝线，在缎面上留下一片竹叶的轮廓。绣坊里没有风，窗户开了一半，外面传来马路上电车叮叮当当的铃声，还有卖白兰花的阿婆拖着长腔的吆喝声。
“阿贝，歇会儿吧，脸都白了。“
说话的是绣坊的老板娘周凤仙，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瘦高个儿，眉眼间带着股精明劲儿。她是贝贝到沪上以后遇到的第一个贵人——那天贝贝在码头上被人偷了包袱，蹲在街角哭，是周凤仙路过，看她可怜，又见她手指纤细、骨节匀称，便问她会不会绣花。贝贝当场用路边捡来的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朵荷花，周凤仙二话不说，把她带回了绣坊。
“周姨，这片叶子还差两针。“贝贝没抬头，手指稳稳地穿针引线，“绣完了再歇。“
周凤仙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啧了一声：“你这针法，是从哪儿学的？我做了二十年绣活，没见过这种走法——叶子边缘的过渡，像水晕开一样，活了。“
贝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养母教她的。养母莫阿婆的刺绣在江南水乡一带小有名气，尤其擅长“晕色绣“，就是用相近色的丝线层层叠加，让绣品的颜色像水墨画一样自然过渡。贝贝从小看她绣，看会了，也绣会了，后来自己琢磨着改良，把水乡的灵动劲儿融进去，绣出来的东西，连莫阿婆都夸“青出于蓝“。
“周姨，这批绣品什么时候交货？“贝贝剪断线头，把绣架转过来给周凤仙看。
素缎上是一幅《荷塘清趣》，三片荷叶错落有致，一只翠鸟立在苇秆上，翅膀上的羽毛根根分明，像是随时会扑棱棱飞起来。周凤仙伸手摸了摸翠鸟的眼珠——那是用一粒极小的黑珍珠代替的，是贝贝自己想出来的主意。
“后天下午。“周凤仙说，“这批货是卖给法租界那边的洋行，他们要带到欧洲去。你这幅是压轴的，得裱好了再送。“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不过阿贝，我得提醒你一句。前两天，'锦绣阁'的人来我这儿转了一圈，东看西看的，还问你是什么来路。“
贝贝的手指停了一下。
锦绣阁是沪上最大的绣庄，老板叫孙福来，手底下有几十个绣娘，专门做高档绣品，生意做得很大。贝贝来沪上以后，听说过这个人——据说他早年在苏州学绣，后来到沪上开了铺子，靠的是手腕和路子，同行间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
“他问就让他问呗。“贝贝把绣品从架子上取下来，小心地卷好，“我又没偷他什么。“
周凤仙摇摇头：“你不懂。孙福来这个人，见不得别人好。你刚来那会儿，绣的东西没人认识，他不放在眼里。可你上次在城隍庙的绣品赛上拿了头名，他就坐不住了。我听说，他最近在到处打听你的底细，还放话说——“
她又压低了声音：“说你一个从乡下来的野丫头，绣的东西能好到哪里去，肯定是有人代工的。“
贝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看着特别无害。但周凤仙跟她相处了几个月，知道这丫头看着爽朗，骨子里有一股倔劲儿，越是被人瞧不起，她越要做出个样子来。
“周姨，他说什么，随他去。“贝贝把卷好的绣品放进柜子里，“我绣我的，他绣他的，井水不犯河水。“
“就怕他不只是说说。“周凤仙皱着眉，“我听说，他跟巡捕房的人有来往，跟几家洋行的买办也熟。阿贝，你一个外地来的姑娘，在沪上无亲无故的，要是有人存心找茬，不好应付。“
贝贝没说话。她关上柜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黄包车穿梭其间，车夫们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远处，一座新建的洋楼正在封顶，脚手架上的工人像蚂蚁一样爬上爬下。沪上就是这样一座城市——繁华的、拥挤的、金碧辉煌的，也是冷漠的、势利的、弱肉强食的。
她来这里三个月了。三个月前，她站在江南的码头上，看着养父莫老憨躺在病榻上，脸色灰败，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大夫说，要治，得去沪上的大医院，得花钱，很多的钱。
她把养母缝在她衣服夹层里的那半块玉佩摸了摸，咬咬牙，买了张船票。
来沪上的路，比她想象的难走。船上的茶房欺负她是乡下姑娘，想多收她的钱；到了码头上，包袱被扒手摸走了，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绣品样品；找住处的时候，被二房东坑了一笔押金；到绣坊应聘，前几家嫌她没有“师承“，连门都不让进。
但她都挺过来了。
“周姨，“她转过身，看着周凤仙，“我不怕他找茬。我怕的是——“
她停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向衣襟里面的那块玉佩。
“我怕的是，我还没找到我该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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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贝贝要找的人，她自己也说不清是谁。
她只知道，自己不是莫老憨夫妇的亲生女儿。在她六岁那年，养母喝醉了酒，搂着她哭，说：“阿贝，你不是我生的，你是天上掉下来的。你来的那天，胸口挂着一块玉，亮晶晶的，像星星。“
她当时懵懵懂懂的，只觉得那块玉好看，温润的，半块心形，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掰开的。养母说，那半块不知道在哪儿，等她长大了，拿着这半块去找，就能找到自己的根。
后来她长大了，问过养父几次，养父总是闷头抽烟，半天说一句：“别问了，问了也没用。咱家穷，养不起你，但你是我闺女，谁也抢不走。“
养母后来病了一场，糊涂了，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贝贝把那半块玉佩贴身戴着，戴了十几年，玉的表面已经被体温焐得油润发亮。她来沪上，一是为了给养父筹医药费，二是为了——她自己也说不清，但她总觉得，那半块玉佩的另一半，在沪上的某个地方等着她。
这种感觉很奇怪。说不清，道不明，像水里的月亮，捞不起来，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阿贝，有人找你。“
绣坊的学徒小翠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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