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梦境残片·潜意识的波澜
第179章 梦境残片·潜意识的波澜 (第3/3页)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张巨大無比的棋盤之上。这棋盘并非木质或石质,其格线是由流动的、闪烁着幽蓝或暗金光芒的、仿佛具有生命的能量构成,纵横交错,无限延伸,直至没入视野尽头的、连光线都无法逃脱的混沌黑暗。而令人惊骇的是,每一格棋盘,都仿佛是一个独立的、微缩的星空或世界,其中可以看到星云的旋转,恒星的燃烧与寂灭,星系的碰撞与融合,甚至偶尔能瞥见渺小如尘的文明光点在闪烁、明灭,演绎着无人知晓的兴衰史诗,爱与恨,战争与和平。而他自已,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却似乎也成了这庞大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被无形的、冰冷的手指摆放在某个位置,身不由己,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周遭“格子”里世界的生灭。
在棋盘的对面,那象征着“另一方”的无尽虚空之中,端坐着一个身影。那人全身都笼罩在一件宽大无比的、仿佛由最纯粹的、连星光都能吞噬的黑暗编织而成的黑袍之中,袍袖逶迤铺展,如同夜幕本身,仿佛能吞噬掉周围所有的光线与声音,甚至包括时间流逝的概念。他的面容完全模糊不清,不是隐藏在阴影里,而是仿佛笼罩在一团不断变幻、蠕动着的、拒绝被观测、拒绝被理解的迷霧之中,只能勉强看到一个属于“人形”的、冰冷的、毫无生气的轮廓。那人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但一种无形的、冰冷徹骨的、仿佛能够洞悉过去未来所有变量、掌控万物命运轨跡的、绝对理性的壓迫感,却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无声无息地弥漫、渗透了整个棋盘空间,让梦中的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最深处的寒意与如同陷入无形蛛网般的、越来越紧的束縛感。他拼命地集中意志,试图看清迷雾后的面容,试图移动自己这枚“棋子”,哪怕只是移动分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和意念都如同被无数看不见的、坚韧无比的法则丝线捆綁、固定,连转动一下眼球都变得异常艰难,仿佛整个宇宙的规则都在压制着他的反抗。就在这时,那黑袍“人”似乎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随意,抬起了一根由更浓稠黑暗构成的手指,指向棋盘上某个遥远的、闪烁着微弱却顽强文明光点的格子……顿时,那片区域的“格子”连同其中蕴含的星辰、世界与那挣扎求存的文明光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橡皮擦轻轻抹去一般,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没有残留的能量波动,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彻底地歸於虛無,仿佛从未存在过,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这种梦境带来的并非激烈的情感冲击,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关于个体在宏大、冷漠且无法理解的命运与未知规则面前的渺小、無力与源自本能的、对自身存在意义的恐懼。醒来之后,他往往不会立刻坐起,而是会长久地陷入一种失神的怔忡狀態,双眼空洞地望着茅草屋顶那些在晨曦微光中逐渐清晰的、交织错乱的纹理,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在梦中真的丢失了某种与自身存在息息相关的、极其重要的东西,一种关乎“意义”、“自由”与“自我决定”的东西,却又茫然无措,完全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该如何去寻找,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寻找的资格与勇气。那种虚无感,比梦中的悲伤更让他感到寒冷。
这些光怪陆离、时而悲伤欲绝、时而令人窒息的梦境,如同潜藏在看似平静的桃源生活之下的、汹涌而危险的潛意識波瀾,开始持续不断地、越来越频繁地攪擾他本就脆弱而不稳定的睡眠。他的眼下渐渐染上了明显的、如同晕染开墨迹般的烏青,白日里劳作或学习时,偶尔也会显露出几分精神不济的恍惚,甚至会对着跳跃的灶火或者一株在风中摇曳的普通草药,莫名地发上好一会儿呆,眼神放空,仿佛灵魂又短暂地溜回了那片充满未知与伤痛的梦境疆域。
细心的阿蘅,很快便察觉到了他这些不易为人察知的异常。她的观察,并非源于刻意的窥探,而是如同溪水感知石块的阻碍般自然。
起初,她只是以为他身体底子太虚,气血未充,白日里的劳作耗神,尚未完全康复,容易感到疲惫,需要更多静养和休息。她甚至悄悄在他的粥食里多添了些补气安神的枣仁与黄芪。但接连好几个夜晚,她都在深夜被隔壁房间(她坚持将自己原本更宽敞、也更干燥的卧室让给了需要静养的无名,自己则搬到了原本堆放杂物、更显狭窄潮湿的小隔间)传来的、压抑而痛苦的夢囈(有时是含糊地念叨着“龙……”、“别走……”、“棋盘……”之类的词语,有时是更模糊的、仿佛挣扎般的呜咽),或是骤然惊醒时带动的床板嘎吱作响声,以及那即便隔着木板墙也能隐约感受到的、沉重而急促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亡命奔逃般的喘息所扰醒。
她会在黑暗中静静睁开眼,聆听着那边的动静,眉心微蹙,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与思索。她能感觉到,这个她无意中救回的、失去一切记忆的男子,他所背负的,远不止是身体的创伤。那深埋在他灵魂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触及的过去,正以一种狂暴而不受控制的方式,在寂静的夜晚,反过来啃噬着他勉强重建起来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