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
第230章 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 (第3/3页)
这种难,並不是说推动命令困难。
反贪一事从来是大明的政治正確,从未有过因为反贪而朝政大乱的。
如果他强硬地以厂卫,完全行特务政治去反贪,那么还有可能迎来文官集团的集体反抗。
而一堆厂卫酷烈、奸诈、陷害忠良的进言,也会如潮水一般袭来。
——
因为这个事情,本质上就从反贪,变成厂卫与文官的权力爭夺之上了。
没有任何一个文臣,能够忍受夜里睡觉睡到一半,突然被厂卫破门而入,拎到詔狱的恐怖景象。
这与他是忠是奸,是贤是愚,是东林还是阉党都毫无关係。
但如今这样,以文官领头清理,以红绿加赏相激,再用厂卫从旁监看,提供证据辅助,那就不一样了。
一切事物按照程序,按照流程而来,再辅以共同想像的风浪,任何抵抗都再也找不到理由了。
更何况,不是没有人欢迎反贪。
往上的官位就是这么多,倒下来一个,才能上去一个,这事情本身並不触犯底层官员的利益。
而许多自詡白乌鸦之人,以前隨波逐流的灰乌鸦中人,或许更是希望通过这样的手段来与他人,与自己的过去切割。
再加上明朝这转任速度和风宪机制,导致文臣集团並不是以“职司”聚集的,而是以地域、师生抱团,然后通过风宪来行使权力。
一任尚书,甚至半年一换,哪里形成得了什么“兵部集团”,“户部集团”————
更多就是一一个个地域、师生所组成的小山头罢了。
所以反贪之事,確实不如想像中的困难。
但反贪也非常难!
这种难,在於延绵百年的风潮。
天下以宦囊丰饶为贵,有清廉不取的甚至会被笑为傻子。
这种难,在於贪污界定。
受贿一万是贪,那么拿取常例孝敬一百两算不算贪呢?
放国初自然是贪的,但放如今,却反而要说上一句清廉如水了。
这种难,更在於刑罚本身!
朱由检以前看过的许多,一穿到明朝,就拿起大刀,將贪官大杀特杀。
结果他翻阅刑罚律例以后才明白,他居然是干不了这个事情的。
日啊!又是和蔼可亲的老祖宗给他留下的宝贵遗產!
英明神武的成化老祖宗,在成化十三年,因为大明律沿袭日久,已渐渐不適宜当时情况,於是修订出台了《问刑条例》。
这其中,有一条最致命的条例,却正是成化以后吏治日渐腐败的祸首。
“凡军、民、诸色人役,及舍余审有力者,与文、武官吏、监生、生员、冠带官、知印、承差、阴阳生、医生、老人、舍人,不分苔、杖、徒、流、杂犯死罪,俱令运炭、运灰、运砖、纳科、纳米等项赎罪。”
什么意思?
就是说,只要不是什么不赦的大罪,也不管你是什么人,如果犯错了,掏钱就可以了!
当然了,官吏贪污,当然还是有罪的。那么怎么处理呢?
“官吏受財条例:文职官吏、监生、知印、承差,受財枉法至满贯绞罪者,发附近卫所充军。”
啊哈,最高惩罚,变成充军了,而且是就近充军。
如果你要是在南直隶犯事,你直接充军到南直隶附近的卫所就可以了。
这他妈的,和没有惩罚有什么区別?
所以,反贪这个事情並不难。
大明还是能推动这个事情的。
但反贪这个事情,又非常难。
別的不说,就试试修改一下那个《问刑条例》,保管朝野上下全部都跳起来。
哪怕是薛国观、霍维华这样的“諂附之徒”,恐怕都未必有那个勇气上奏。
这也是为什么魏忠贤那么酷烈,为什么动不动就要在詔狱里面把人打死的原因。
出了詔狱,就贪污这件小事,我大明真不是你九千岁想捏死谁就捏死谁的!
朱由检牵著马,越走脚步是越沉重,走到最后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气。
高时明在旁不明所以,只能亦步亦趋地跟著。
罢了!
朱由检心中摇了摇头。
反贪这事情,就和擦屁股一样。
先一擦,擦掉最脏、最大坨的。
再一擦,擦掉次脏,次大坨的。
反反覆覆擦到最后,看起来似乎是擦乾净了,却永远不可能擦乾净。只是那张纸的顏色,淡到可以接受罢了。
而且擦屁股还要注意频次、力度,如果擦太严重,还会出血。对於大明这种长了一堆痔疮的王朝,就更是如此了。毕竟痔疮爆裂,也不是不可能闹出人命的。
所以如《问刑条例》这样的痔疮,朱由检现在只能先视而不见,徐徐图之了。
毕竟,这才是真正对抗整个天下意志的大政!
与犯罪能赎比起来,清丈算个屁!反贪算个屁!改革祖制又算个屁!
这是在和整个天下的有钱人在作对!
但,话又说回来了,大明尊贵的屁股,却也不是谁都能,谁都有资格来擦的!
朱由检想起某副古井无波,面容严肃的脸孔,心中冷冷一笑。
他翻身上马,抬起头发现已到了武英殿面前,便乾脆侧身交待:“高伴伴,通知下去,未时,到武英殿开会,文臣、勛贵、军官,名单上的人统统叫来。”
“诸多悬而未决的事情,今天都要一一敲定。”
高时明拱手领命。
说完这话,朱由检却仍是胸中恶气难平。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抬起,落在了远处武英殿的脊之上。
在那一排沐浴在天光中的琉璃走兽之中,代表著公正与法度的神兽“獬豸”,正昂首向天,无声地矗立著。
朱由检的眼神陡然一凝。
他反手从马鞍上摘下了那把陪伴他许久的雕花长弓。
抽箭,搭弦,引弓。
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压抑的力量感。
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直至弓开如满月。
冰冷的箭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寒芒,遥遥对准了那只象徵著法度的神兽。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弓、箭,以及远处那个渺小的目標。
周遭的侍卫和太监全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要停止了。
只要朱由检鬆手,这支箭就会带著雷霆之势,將那只“獬豸”射得粉碎。
然而,他就这么瞄了许久。
高时明在一旁心惊肉跳,犹豫著要不要劝諫陛下莫作此惊世骇俗之举。
但一边又觉得以陛下过往表现,此举或许另有深意,於是又按下了劝諫的念头。
果然,就在那股力量绷紧到极致时,朱由检却又將弓弦一寸一寸地,缓缓收了回来。
弓臂回弹的闷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朱由检垂下眼帘,看著手中长弓与大箭。
不————
还不是时候。
他必要先做君子之行,等到真正无法改变之时,才能行霹雳之事。
这是君王的隱忍,也是对群臣的考验。
正如先贤所言,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诚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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