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我们只是送还了一位诗人(万字大章)
第751章 我们只是送还了一位诗人(万字大章) (第2/3页)
两次冲突描述为「共和国对天主教徒的迫害」,《宇宙报》则呼吁信徒们「不要屈服於暴政」。
共和派的报纸则反过来指责教会「煽动暴乱」「破坏公共秩序」。
整个巴黎分裂成了两派。一派支持政府,一派支持教会。两派的人在街头相遇,都要互相瞪一眼,骂几句。
洛克罗伊夫人坐在维克多·雨果大道130号的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眉头紧锁。
莱昂纳尔坐在她对面,喝着咖啡。
「索雷尔先生,外面这麽乱,葬礼还能顺利举行吗?」洛克罗伊夫人问。
莱昂纳尔放下杯子:「能。」
「你怎麽这麽肯定?」
「因为人们对雨果先生的敬意,会超越政客们的想像。」
洛克罗伊夫人看着他,叹了口气:「我希望你是对的。这几天来家里的人越来越多,从早到晚不断。我看着他们,心里又感动又害怕。」
「害怕什麽?」
「害怕辜负他们。雨果先生把这麽多人的爱戴留给我们处理,我怕做不好。」
莱昂纳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花海:「您不用担心。我们只要按他的遗嘱办就行。简朴、安静、有尊严。这就是他想要的。」
「但政府那边……」
「政府那边我会处理。」莱昂纳尔转过身,「他们想办国葬,想用雨果先生的屍体给共和国贴金。但我们有全法国爱戴雨果的人,我们不是独自在战斗。」
洛克罗伊夫人点了点头:「那就拜托你了。」
与此同时,巴黎各大火车站开始变成人的海洋。
从马赛来的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从里昂来的火车,连车顶都恨不得坐上人;从波尔多、南特、里尔、南锡来的火车,每一趟都超员近一倍。
人们背着包袱、提着篮子、抱着孩子,从法国的四面八方涌向巴黎。
他们是工人、农民、小店主、职员、教师、学生……他们不是被政府邀请来的,也没有人组织他们。他们自己买了车票,自己坐了火车,自己找到了住处一一如果找不到住处,就睡在火车站、塞纳河边、公园的长椅上。
他们来巴黎只有一个目的:送雨果最後一程。
圣拉紮尔火车站外面,一个从勒阿弗尔来的老水手坐在阶上,身边放着一个帆布包。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他说:「勒阿弗尔。坐了八个小时的火车。」
「你认识雨果先生吗?」
「不认识。但我在酒馆里听别人读过他的书,《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他写那些穷人,写那些受苦的人,写得真好。我就想来送送他。」
类似的对话,在巴黎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生。
到了5月30日,涌进巴黎的人已经超过了100万。旅馆爆满,民宿爆满,连教堂的收容所都满了。有些人实在找不到住处,就乾脆睡在塞纳河的桥洞下面。
巴黎的市政系统达到了最大负荷。垃圾没人收,自来水供应不足,公厕排起了长队……警察局的人手也严重不足,到处都是交通堵塞,巴黎乱成了一锅粥。
亨利·布里松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阿兰-塔尔热的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现在怎麽办?」阿兰-塔尔热问,「人太多了,我们的警察根本不够用。」
「不够用就调军队。」
「军队已经调了。但指挥不了交通,管不了那些乱扔垃圾的人。」
布里松沉默了一会儿:「不用管。让他们乱。」
阿兰-塔尔热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用刻意维持秩序。人越多越好,越乱越好。等到葬礼那天,如果真出了大乱子,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手。而且索雷尔要负全部责任。」
阿兰-塔尔热明白了:「所以我们现在就看着?」
「看着。什麽都不用做。」
阿兰-塔尔热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亨利·布里松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点燃了一支雪茄,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然後看着窗外的天空。「索雷尔,我倒要看看,你怎麽收场。」
5月31日,维克多·雨果大道,今天是雨果正式入殓的日子。
从清晨开始,整条街就被人群挤满了。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沿着人行道站成一排排,肩膀挨着肩膀,脚尖碰着脚跟。
街道两旁的窗户全部打开,窗上探出无数颗脑袋。连屋顶上都爬满了人,他们坐在屋脊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摇晃。
警察在人群外围拉起了警戒线,但他们不敢推操,不敢嗬斥,只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尽量维持住最基本的秩序。
街道的另一头,上千名军人列队站在几个街区外的指定位置。他们的刺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带队的军官不时看怀表,等待命令。
只要现场发生规模化的骚乱,他们就会立刻接管葬礼一一包括维克多·雨果的灵柩在内。
内政部的密探混在人群里,拿着笔记本,记录每一句能听到的话,记下每一个看起来像「危险分子」的脸。
气氛紧张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下午五点整,维克多·雨果大道130号的铁门开了。
最先出来的是六个仆人,他们在阶上铺了一块灰色的粗布,从门口一直铺到马车停靠的位置。然後,一辆灵车从巷子拐了出来。
那不是带着政府徽标的黑色马车,也不是有共和国卫队护送的豪华灵车,那就是一辆再朴素不过的,专门为赤贫者准备的普通灵车。
木质的车厢,没有任何油漆和装饰,木板还裸露着原本的颜色,上面甚至有虫蛀的痕迹。
人群中立刻有人开始低声哭泣,哭声渐渐汇聚成了一片悲伤的海洋。
一个老妇人抓住身边陌生人的胳膊,声音发抖:「他真的……真的用了穷人的灵车。」
莱昂纳尔·索雷尔从门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没有戴礼帽,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一一那是雨果1883年8月2日亲笔手书的遗嘱原件。
他的身後跟着两个人:奥古斯特·瓦克里,雨果的主要遗嘱执行人,负责雨果的後事;保罗·默里斯,雨果指定的「文学遗嘱执行人」,负责处理雨果的作品版权。
三个人站在阶上,看着眼前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鼓掌……成百上千双眼睛盯着他们。
莱昂纳尔环视了一眼阶下的人群,用最大的音量说出了第一句话:
「他们以为没有官僚,我们只有混乱……」
说完这句,他就停了下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他的下半句话。
但下半句话,不是从莱昂纳尔口中说出来的。
「不!」一个沙哑的女声从人群後面的阴影中传来,「没有官僚,我们反而获得了尊严!「人群纷纷回头,然後发出低沉的惊呼声,并且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女人从後面走了出来,穿着一身粗布黑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臂上缠着一块黑纱。
这个女人头发已经花白,脸上也满是皱纹,但眼睛里的光芒,依旧锐利得像刀锋。
路易丝·米歇尔。「红色圣女」,巴黎公社的标志性人物。
1871年她拿起枪保卫公社,公社失败後被流放到新喀里多尼亚,1880年大赦後回到法国。她身後跟着十几个女人,都穿着黑色丧服,戴着面纱,有的已经白发苍苍,有的才不过三十多岁。她们是1871年公社失败後,在布鲁塞尔雨果寓所中找到庇护的公社遗孀。雨果收留了她们和她们的孩子,让她们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没有饿死、也没有被抓回去。
路易丝·米歇尔没有走向灵车,而是径直走上阶,停在莱昂纳尔面前。
莱昂纳尔把手里的遗嘱原件递给她。
她接过来,展开那张发黄的纸,用她那独特的粗粝嗓音,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我给穷人留下五万法郎。」
念完第一句,她停顿了一下,擡头看了看人群。
「我希望躺在穷人的灵车中被送往墓地。」
念到第二句,她的声音更大了,沙哑的嗓音在街道上回荡。
「我拒绝所有教堂为我举行的祷告仪式。」
念完第三句,她就把遗嘱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旗帜。
「所以,今天,我们不是来埋葬一位诗人,而是来夺回一位父亲!」
人群终於发出了声音,是低沉、压抑的呜咽,像大海在远处咆哮。
莱昂纳尔举起手示意了一下,立刻就有六个穿着工作罩衫的男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们的罩衫上甚至还沾着油漆、石灰、铁锈和机油的痕迹,手里提着口袋和工具。
他们都是工人,来自巴黎第六区、第十一区、第十九区、第二十区、圣但尼和蒙马特。
每人臂上都缠着一块黑纱,但他们没有敬礼,没有宣誓,只是沉默地站到了灵车两侧。
奥古斯特·瓦克里朝铁门里面挥了挥手,又有八个人擡着雨果的棺木走了出来。
棺木上没有繁复的雕刻,没有奢华的装饰,只简单地涂了一层黑色的油漆。
这八个人步伐很慢,一步一步走下阶,然後把棺木放入灵车。
六个工人沉默又迅速地用工具把它固定好,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把的紫罗兰和百合,铺满了棺木的四周。
那些花不是从香榭丽舍大街的高级花店里订购的高价货,所以花瓣有大有小,颜色深浅不一,有的花经过大半天,已经有些蔫了。
但它们是从巴黎各郊区的花园里摘的,从塞纳河堤岸的野地里采的,从工人合作社的菜畦边剪来的…每一朵花都代表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份心意。
当最後一朵花放好,路易丝·米歇尔走上前,率领着公社的遗孀们,站到了灵车的最前方。米歇尔与雨果的关系始於1850年代,当时她年仅二十岁左右,从家乡弗龙库尔-拉科特寄出第一封信,附上自己的诗作,向这位「伟大的诗人「寻求评判。
1862年《悲惨世界》出版後,米歇尔开始在给雨果的信上署名「安灼拉」,正是《悲惨世界》中那位革命青年的名字,她在信中称雨果为「民主的士兵,理想的祭司」。
一直到她从新喀里多尼亚归来後,开始投身无政府主义与工人运动,才与雨果的共和派立场渐行渐远。如今,米歇尔终於有机会,和她曾经的「诗神」,做最後的致敬与道别。
灵车开始移动。
没有鼓点,没有军乐,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沉重而庄严,像一座城市缓慢的心跳。
人流随着它移动,前面的人让开路,後面的人跟上来。似乎没有人指挥,也没有人疏导,但整个队伍流动却平稳有序得出奇。
他们朝着星形广场缓缓流去,那里有凯旋门,然後将是先贤祠一雨果配得上这一切,但不是以某些人认为的方式。
波旁宫的总理办公室里,亨利·布里松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星形广场发来的电报。
电报只有一行字:「索雷尔即将抵达凯旋门,路易丝·米歇尔在场,人群估计已超百万。」布里松把电报拍在桌上,看着内政部长亨利·阿兰-塔尔热和葬礼委员会主席朱尔·西蒙。「公社的人?路易丝·米歇尔?她怎麽来了?」
阿兰-塔尔热脸色发白:「我们也没想到。拉法格还在监狱里,但他的工人党没来,来的是公社那批人,他们也很有组织「大型活动』的经验。
雨果当年在布鲁塞尔收留过他们,他们这是在还人情。」
布里松一拳砸在桌上:「不!这是对共和国的反攻!赤裸裸的反攻!他们想借雨果的葬礼搞政治!」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才停下来:「不能让他们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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