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不毁乡校,是吾师也

    第557章 不毁乡校,是吾师也 (第1/3页)

    嘉佑八年,二月。

    贡院的大厅中,陆北顾端坐在属於「同知贡举」的案几後,在他上首是并排坐着的蔡襄、王珪,最上首则是单独坐着的范镇。

    他的案头堆叠着好几摞誉录後送来的卷子,因为是第一次参加省试的判卷,所以他审阅得格外仔细,目光在字里行间反覆逡巡。

    跟他隔着一个过道的就是「点检试卷官」王安石,两人座位相邻。

    王安石审卷时神情很是严肃,眉头紧锁,但判卷却是毫不拖遝,须臾便完成了。

    从速度上来看,王安石明显比陆北顾要快上几分。

    「诸位上官,该用饭了。」

    令人如闻天籁般的声音响起,但陆北顾却没动。

    「治天下者,非一人之力也。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

    「然舟之所以行,非独水也,亦须帆楫舵橹各司其职。君执舵,相掌帆,谏官为楫,百司为橹,四民为水。」

    「舵正则舟不偏,帆张则舟自行,楫调则舟不覆,橹齐则舟不滞。是故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

    陆北顾重新速读了一遍全文,发现文章前半部分四平八稳,後半部分却渐渐放开了手脚,越写越有锋芒。

    这种行文结构,倒像是写文章的人自己也在犹豫,开头还拘着,写到後来便忘了拘束,真性情便露了出来。

    「范学士,先看看这份卷子。」

    他将这份卷子拿给范镇看,阻挡了对方前去用饭的脚步。

    范镇读罢,沉吟片刻,道:「文章不算上乘,见识却有可取,只是「天下人之天下』这话,说得太大了「大而无当?」蔡襄在旁问道。

    「倒也未必是无当。」范镇拈须道,「此人应当是个年轻士子,用典偶有疏漏,但胸中自有一股不平之气。」

    陆北顾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气势磅礴,说理透彻,可评乙上,甚至是甲下。」

    王安石接过卷子,看了一遍,直接表达了反对意见。

    「此言差矣。」

    厅中一时安静,几位考官皆望向他。

    王安石说道:「治天下者,当如良医治病,非病者自医。」

    「那介甫以为如何?」

    王珪并不在意这份卷子,反倒是对王安石的政治观点很感兴趣。

    「庸者不识症候,愚者不辨药石,若任其妄议方剂,岂非以性命为儿戏?故圣王立法,贤臣执要,使民各安其分,农者耕,工者作,商者通,士者学,如此才能各尽其能,而非各逞其论。」

    陆北顾说道:「以良医喻治国,妙则妙矣,然有一处关节未通一一医者治病,总讲究个望闻问切,病者虽不知医理,却知痛痒,若医者不问痛痒,只凭脉象开方,也不妥当吧?」

    王安石眉头微蹙,但并未打断,示意他继续说。

    「天下万民虽然不识经国大略,却最知饥寒饱暖、赋税轻重、吏治清浊,所以,田间老农或许答不出「王霸之辨』,却能告诉今岁雨水是否应时,新法是否便E民.?...介甫兄说「使民各安其分』,可若民不知其分当如何安?若士子只知空谈性理、不晓实务,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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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陆北顾说完,王安石才反问道:「天下事,岂是人人皆可议、人人皆可治?舟水之喻,古来有之,然水虽能载覆,终是无知无识之物...庶民终日营营,或为衣食奔走,或困於乡邑之见,何能窥天下机枢?若人人皆自以为可执舵扬帆,则舟必倾覆於众声喧譁之中。」

    「介甫兄此言,未免将天下人看得太轻。」

    「非是轻看天下人,而是深知人性之常。」

    王安石看着陆北顾,认真说道:「昔年郑国子产不毁乡校,孔子称其仁,然子产亦云:「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此所谓听议而择善,非谓人人皆可执政也。」

    这段典故出自《左传》,前因是郑国人特别喜欢在乡校议论时政,所以郑国大夫然明建议子产毁掉乡校。

    王安石抖了抖手上的卷子。

    「作文者满腔热血,却沦於空谈,不知治天下如烹小鲜,火候稍差则滋味全失,「天下人之天下』?若真如此,田间老农、市井贩夫皆可登堂执政矣,岂不谬哉?」

    范镇问道:「那介甫以为,此文当如何评定?」

    王安石毫不犹豫:「乙下。」

    「为何不是丙等?」蔡襄问。

    「因其中尚有几分真心。」王安石语气稍缓,「年轻士子未经实务,空谈阔论也是常情,给个乙等,既警其妄言,亦容其改过。」

    「介甫兄所言,我不敢苟同。」

    陆北顾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不过他不想跟王安石继续争执下去了,毕竟大家都饿了,不能耽误吃饭。他伸手把卷子从王安石那里拿了过来,然後放到案几上,判了「乙上」。

    「好了。」

    范镇打圆场道:「二位所言皆有道理,我等既负圣命,自当秉公甄选,既要观其才识器局,亦要察其文章根柢,至於评等也非是一人之事,各评自己想评的就是了。」

    蔡襄说道:「先去吃饭吧,待会儿该放凉了。」

    「是极。」王珪道,「也不晓得今日吃什麽?」

    众人动身前去饭厅。

    两厅之间是一方逼仄的天井,积雪早化净了,青砖地上湿漉漉的,墙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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