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库列珠玑,架盈罗绮
第530章 库列珠玑,架盈罗绮 (第2/3页)
就着实不少,根本不是官吏勾结商贾购买次品从中渔利这麽简单,还跟地方的财政乃至公使钱有关系。「还有呢?」
「再如转般仓亏空。」蒋之奇道,「陈判官所言「帐实不符逾万石』只是表象,下官在勾当公事任上,经手过部分仓廪的旧档核验,发现有些仓廪的「损耗』记录虽然年年不同,但比例都是大差不差的,这岂非怪事?分明是早有成例,按比例虚报。」
拿个比例直接乘,这就纯属经办人员偷懒了.. ..…
不过这种事情从古到今都不奇怪,就比如那位委内瑞拉天才数学家,得票率能精准体现什麽叫「拿结果倒推过程」。
「而这些亏空,也并非全被仓官、仓丁私吞,帐目之所以这麽做,我听说也是有原因的。」「详细说说。」
蒋之奇压低声音,说道:「每逢地方突发需粮,常有州乃至路级官员前来,直接从转般仓「暂借』粮米,言明日後补还,然若是遇到官员离任,那这「日後』就多是遥遥无期了,帐目上也便不得不成了「损耗』。」
这话陆北顾一听就明白了。
一人情债。
就比如,如果当年泸州暴雨淹城的时候,自身的常平仓已经亏空了,百姓又不得不救,那旁边有这麽一座粮仓,泸州知州难道不会去借吗?肯定会的。
但偏偏这种事情又没办法打借条,更不可能落下书面证据,所以若是粮没还上借粮的官员就因落马、致仕、调任等原因离任了,下一任是肯定不会背这个锅的,发运使司就只能自己平帐,这也就解释了为什麽会出现这种拿个比例直接乘的情况。
那对於发运使司来讲,就不能坚守底线不借吗?不借岂不是少了很多麻烦,根本就不需要再费尽心机慢慢平帐,把损失往後面的年份平摊了。
不能,因为发运使司并非独立王国,它深嵌在东南地方的权钱关系之中,必须要得到地方的支持才能有效运行。
因此,许多看似「弊政」的操作,实则是各方在现有制度下博弈、妥协乃至共谋的结果。
「漕使今日堂上所言三事,切中要害,下官深为敬佩。」
蒋之奇一口气说了许多,额角已见细汗,说道:「然东南积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漕使欲整饬纲运、足额发放工食,必触及各路州县往来之帐目;欲厘清仓廪、追查亏空,则难免与某些人胡龋。」「晓得。」
陆北顾话锋一转:「你对荆湖溪峒蛮之事,了解多少?」
蒋之奇略感意外,但仍答道:「下官在发运使司,主要经手文书,於兵事所知不多,然常听纲运房同僚言及,荆湖南北两路水道,自辰州以下,几成彭仕羲私产,其不仅劫漕船,凡商旅经过,皆须纳「买路钱』,否则人货俱损 ..去岁有江西粮商,不信邪,重金雇了数十人护船,结果在沅水支流遇伏,全船仅数人泅水逃生,此事虽未张扬,但在东南商贾间流传甚广,如今敢走荆湖西部水道的商队,百不存一。」「发运使司与荆湖官府,就无应对之策?」
「剿,剿不起;抚,抚不住。」蒋之奇摇头,「嘉佑元年大败後,荆湖官军精锐尽丧,如今守城尚嫌不足,何谈进剿?至於招抚,彭仕羲时降时叛,全凭心情。朝廷曾许以刺史虚衔,赐金帛,然其受赏後,劫掠如故,据说其人曾放言「汉官能给我的,我自己也能取;汉官不能给我的,我取了,汉官又能奈我何?』」陆北顾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这彭仕羲,为祸地方不说,更令东南漕运受阻,着实已有取死之道。
「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
「下官明白。」蒋之奇连忙应道。
「你且去吧,文书留此,本官稍後自会翻阅。」
「是。」蒋之奇起身,行礼後悄然退出值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断续的蝉鸣。
蒋之奇这番话,印证了陆北顾许多猜测,也揭示了水面之下更复杂的利益网络,而其今日所言,虽仍不免有个人立场,但比起堂上那些圆滑的禀报,无疑更贴近真实的东南....折支弊政、仓廪亏空、蛮患难平,这些都不是孤立的问题,它们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漕运乃至整个东南治理的困局,而要破解这些困局,仅靠发运使司一衙之力,显然不够。
陆北顾接下来需要更深入地了解东南六路的具体情况,与各路转运使乃至地方实力派建立联系,从而找到撬动局面的支点。
而这一切,都需从眼前这份《本年总录》和即将开始的巡查开始。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前面厅墙的《东南六路漕运总图》上,图中江河纵横、城池星罗。
而那一道道勾勒出的漕运路线,对於陆北顾来讲,就是无数亟待梳理的乱麻。
办公到了下午,日头已开始偏西。
陆北顾刚起身在值房的中间的厅里活动筋骨,便听得关着的门外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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