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5章 南疏
第1215章 南疏 (第3/3页)
问是否便是那幕后之物。
沈无名没有立刻作答,他闭上双目,凝神静心感知周遭。
法则之力化作层层水波,漫过海面,向着来时的方向远远探去。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双眼,脸上神色也随之沉沉落下。
归客所言句句属实,来路的光亮确实在不断黯淡。
那些他们拼尽全力方才点亮的海之灯火,正一盏接一盏归于寂灭。
仿佛有一道身影,不疾不徐穿行于片片海域,亲手将火种一一按灭。
“有人在追我们。”沈无名沉声开口。
“算不上追赶。他和我们走的是同一条道路,仅仅是缓步跟在身后。”
“我们点亮一盏海灯,他便亲手熄灭一盏。”
归客双臂紧紧环住怀中黑灯,声音不受控制微微发颤。
“是追灯人。我从前听过老一辈留下的传闻。”
“海门之外存在这么一个存在,漂泊无数岁月,专门磨灭旁人点燃的海灯。”
“在他眼中,灯火便是灾祸。大海本该沉睡。谁唤醒沉眠的大海,谁便要付出性命。”
沈无名默然不语,目光扫过归客,又望向秦岳与南疏二人。
秦岳喉头不停滚动,满心焦灼开口发问往后该如何处置。
总不能方才费尽心力点灯,转头就被他人尽数熄灭,到头来全部徒劳无功。
沈无名缓缓道出决断,不能继续向前航行。
要在此地等候来人,或是调转船头折返回去。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杨昭君,女子并未言语,只是按了按腰间汉剑,神色沉静如水。
沈无名当即拿定主意:“我去见一见他。”
“我要看清这追灯人究竟是何等模样,凭什么断言灯火便是灾祸。”
航船就此停泊在茫茫大海之上。众人将船上灯火尽数压弱,只余下半盏旧灯微弱燃烧。
沈无名孤身立在船头,面朝北方辽阔海面。
海风迎面吹拂而来,裹挟一缕若有若无的淡淡腥气。
好似一场滂沱大雨,正自无比遥远的远方,缓缓奔赴而来。
他们并没有等候太长的光阴。
天光昏暗到一半之际,北方海面之上,缓缓浮现出一艘船只。
那船身形狭长,通体漆黑,既无船帆,亦没有船桨。
就这般安安静静,顺着海面缓缓向他们这边滑行过来。
船头悬挂着一盏早已熄灭的灯,灯罩布满裂痕,仿佛已经损毁数百年之久。
船上只伫立着一道人影,身形又高又瘦,身披一件残破灰袍。
袍角被凛冽海风撕扯得七零八落,处处皆是破损。
那人面色惨白无比,宛若刚从深海之中打捞而起的鱼腹。
最为怪异的是,他怀中捧着一只黑碗,碗中盛着小半碗海水。
碗里的海水还在袅袅升腾白雾,仿佛刚刚浇灭过一团熊熊烈火。
沈无名扬声开口:“是你,熄灭了我们一路点燃的海灯。”
那人缓缓抬起眼皮,一双眼珠灰蒙蒙一片,蒙着一层如同死鱼皮般的晦暗。
他打量沈无名,又望向沈无名身后那盏尚且燃着的旧灯。
忽然溢出一缕极淡极浅的笑意。
“若是你们的灯火不熄灭,整片大海便会走向消亡。”
沈无名与之对峙,语气不卑不亢。
“我们点燃灯火,大海重获生机。你熄灭灯火,大海重归死寂。究竟是谁要置大海于死地?”
追灯人没有给出回应。他缓步走到船舷边上,端起怀中那只黑碗。
手腕一倾,碗中海水尽数泼洒进苍茫大海。
半碗海水坠入海面的刹那,整片海域仿佛被骤然浇熄。
翻涌不息的浪花尽数沉寂下去,就连呼啸海风,也短暂静默一瞬。
沈无名抬眼望去,身后逆潮海的方向,残存的光亮又黯淡了两分。
追灯人望向那片海域,声音苍老悠远,好似自亘古岁月深处传来。
“所谓九海,并非九片互不相关的汪洋。”
“它本是一头沉睡了九万年的庞然巨物,身躯之上生长着九盏本命灯。”
“九盏灯火尽数亮起,便是它苏醒的时刻。它一旦苏醒,这片大海便会彻底不复存在。”
“你们一路点灯,看似救世,实则是在亲手葬送大海。”
“我常年奔波四处吹熄灯火,双手都已经残破不堪,只为阻拦它苏醒过来。”
“你们什么都不懂,反倒把自己当成救世的仙人。”
沈无名开口,追问这头沉睡巨兽苏醒之后,会引发何等后果。
追灯人短暂沉默,猛地转头看向沈无名。
那双灰蒙蒙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源自灵魂深处的极致恐惧。
“它会吞噬。先吞噬茫茫大海,再吞噬沿岸陆地,到最后连苍穹也不会放过。”
“你们总期盼大海重见光明,可灯火一亮,它便能寻到自己的嘴。”
“你们一盏一盏点亮灯盏,它便一分一分挣脱沉睡。”
“待到九盏灯火全部亮起之时,便是它张口吞噬万物的那一刻。”
这番话语落下,整艘船上陷入一片死寂。
南疏的后背早已被冰冷冷汗浸透。秦岳攥紧星盘,指节泛出惨白。
就连素来无所畏惧的归客,也闭上了嘴巴,将怀中黑灯抱得愈发紧实。
沈无名却并未被这番可怖说辞震慑心神。
他凝视着追灯人,缓缓抛出一个问题。
“那这九盏灯,最初又是何人点燃的?”
追灯人不由得微微一怔。
沈无名继续往下说:“你说九盏灯生长在那巨兽身上。”
“那我们一路点亮的这些灯火,传承又源自何处?必然存在第一盏灯。”
“若是第一盏从未被点燃,余下八盏便无从谈起。”
“你这般拼命灭灯,可曾想过,当年点燃第一盏灯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追灯人嘴唇反复张合,却半句辩驳的话语也说不出来。
沈无名拔剑出鞘,清亮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弧光。
剑锋并未刺向对面的追灯人,反倒朝着北方海面奋力劈斩而下。
一剑电光疾驰,将灰蒙蒙的海雾硬生生劈开一道狭长裂口。
透过裂口,极远的海面之上,隐隐浮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
整座城池幽暗沉寂,仿佛完完整整从深海底下缓缓浮升而出。
城池四周没有半分光亮,唯有一口古老巨钟悬空高挂。
钟声一下又一下响起,沉重又迟缓,声声震颤人心。
沈无名出声,询问那座城池究竟是什么地方。
追灯人仿佛魂魄被生生抽离,膝盖一软,直直跪倒在自家船板之上。
他的嗓音止不住颤抖:“它已经快要醒过来了。它已经把这座城托出海面。”
他猛地伸手攥住沈无名的衣角,如同抓住世间仅存的救命稻草。
“不要再往前去了。你们若是再继续点灯,它就要从这座城池之中挣脱出来。”
沈无名垂眸俯视跪在地上的人,平静道出自己的心意。
“我此番前去,不是为了继续点灯。我要当面问一问它。”
“问它凭什么要让九海化作它的灯盏,凭什么要让九海的生灵为之赴死。”
追灯人仰起脸庞望向沈无名,那双死寂灰暗的眼底,裂开一缕细微的微光。
他嘴唇不停哆嗦,心中千言万语盘旋,到头来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沈无名不再多做理会,转身面向船上众人高声传令,调转航向,奔赴那座浮海之城。
杨昭君与秦岳同声应声领命。南疏解下腰间黑铃紧紧握在掌心。
归客抱着黑灯望向沈无名,沉声开口:“这一趟,我也要一同前去。”
沈无名轻轻点头应允,走到船头,重新将那盏旧灯悬挂妥当。
灯火火苗不算旺盛,却燃烧得格外稳固,好似一颗任凭如何按压,都不会熄灭的心。
追灯人依旧跪在船板之上,垂着头颅,如同已然失去生机一般。
沈无名瞥了他一眼,给出两个选择。
“你可以随我们一同前行,也可以就此下船离开。”
追灯人既没有动身,也没有开口应答。
航船已然缓缓启动,向南吹来的海风,吹得船体周遭呜呜作响。
沈无名不再分心顾及他,目光遥遥锁定那座自海底浮起的城池。
耳畔那口古钟,敲击的节奏,正变得越来越急促。
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这一趟,不再执着点灯。
只求问清所有真相,逼那幕后之物亲口道出一切。
倘若它当真要吞噬大海、陆地乃至苍天,世间便要有一人,先封住它那贪婪的巨口。
而这个人,自今夜开始,便是他沈无名。
海风愈发猛烈,船只好似一柄锋利刀锋,径直朝着那座幽暗孤城疾驰而去。
跪在甲板上的追灯人,慢慢抬起头颅,望着沈无名挺拔的背影。
嘴唇几番开合,终于挤出两个字来:“小心。”
沈无名没有回头,抬手将旧灯的火苗又拨得明亮几分。
灯火映照翻涌海面,大海又吞噬摇曳火光。
他清楚知晓城池之中潜藏的秘密,明白归客为何不再放声歌唱。
所有掩埋的真相,就藏在那口古老巨钟的底下。
这一夜,天上不见星辰,也没有皎洁月色。
唯有这一艘孤船,携一盏微弱灯火,奔赴那座自深海浮起的城池。
前去质问,前去挥剑,前去将这一场既定的棋局彻底颠覆。
海门之外的九海,从来都不只是九片汪洋。
它本就是一张庞大凶险的棋盘。沈无名终于看清,棋盘对面端坐的那道存在。
那道存在,同样也在遥遥注视着他,目光比出鞘利刃还要冰冷刺骨。
沈无名将手中长剑握得更紧,一往无前,向着那未知的深处奔赴而去。
真正的较量,从这一刻,方才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