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5章 南疏

    第1215章 南疏 (第1/3页)

    第七片汪洋,名曰逆潮海。

    南疏凝望着海图之上那两行被海水浸蚀,几乎快要消融殆尽的小字,面色沉得格外难看。

    他喉头微微滚动,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缓缓开口道出往事。

    “我父亲从前同我讲过,这片海域的海水,流转方向全然颠倒。”

    “其余大海皆是向外奔涌推浪,唯独此地向内疯狂吞噬。”

    “船只一旦误入其中,想要向南航行,海潮反倒会硬生生将你向北拖拽。”

    “若是打算调转船头逃离,暗流又会裹挟船只,坠向更深邃的海域。”

    “我们部族的航船,从来没有任何一艘,胆敢靠近这片凶险的海域半步。”

    秦岳正站在一旁,专心致志调试手中的星盘,听见这番话,手腕猛地一颤。

    星盘险些脱手,重重摔落在坚硬的木质甲板之上。他素来最忌惮海图之中无法参透的未知水域。

    他抬眸望向南疏,语气带着几分焦灼开口询问:“那我们该如何渡过去?总不能硬顶着狂暴海潮强行闯海。”

    南疏缓缓摇了摇头,伸手指向海图上一道几乎被岁月磨得消弭的淡淡白线。

    “祖辈留下传言,逆潮海之中藏着一条无比狭窄的水道,名号‘逆脊’。”

    “这条水道横亘在汹涌海潮的核心,潮起潮落,都无法侵扰到它分毫。”

    “只要精准掐准时机,船队便能借这条秘道安然穿行而过。”

    “可这条通路,一个时辰才会显现一次。现身之时,海面会浮起一连串白色泡沫。”

    “只能紧随白沫前行,但凡稍有偏移,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沈无名自始至终静立在船头,待南疏话音落下,才缓缓转过身躯。

    他迈步走到南疏身侧,垂首低头,细细端详那张老旧的海图。

    海图之上,逆潮海的区域被墨线勾勒得杂乱不堪。

    无数指向各不相同的箭头层层交叠,仿佛有人持刀,在纸面肆意划刻出累累痕迹。

    沈无名凝神观望片刻,忽然出声,道出不一样的见解。

    “并非海潮本身在逆向涌动。”

    他伸出手指,点向纸上层层交错的箭头。

    “是海底深处潜藏着某物,将整片大海的海水,尽数往自身内里抽吸。”

    “海潮不是向外翻涌推送,而是海水在不断向中心渗漏流失。”

    “海水尽数朝着中央陷落,船只自然也会被顺势拖拽,向海域中心滑去。”

    “想要横渡这片大海,万万不可同狂暴海潮硬碰硬去抗衡。”

    “要寻找到那一处不随流水而动的海之骨脊。那不是寻常水路,是大海自身的脊梁。”

    “海潮越是汹涌暴戾,这道海之脊梁,便越是坚不可摧。”

    杨昭君缓步走了过来,已然听懂沈无名话语之中蕴藏的深意,当即开口发问。

    “那这道海之脊梁,又能够支撑多长的时间?”

    沈无名神色平静淡然,语调没有半分波澜。

    “支撑到我们,将海底那作祟之物彻底封堵为止。”

    他说话的语气平淡至极,仿佛只是在闲谈今夜饭食该如何安排一般。

    杨昭君抬眼望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眼前这个男人向来如此,旁人眼中所见皆是死局绝路,他却总能从中寻觅出一线生机。

    既然他说这片大海自有脊梁,那么他们的船只,便定然可以顺利渡过难关。

    船队再度扬帆,继续航行了小半日光景,前方海面,渐渐浮现出异样的征兆。

    原本澄澈的灰蓝色海水,好似自海底被抽走了原本的色泽。

    化作一种厚重沉郁,望不见底的墨绿之色。

    周遭海风骤然停歇,船帆半垂耷拉,好似被无形之手死死捂住,再也鼓不起半分。

    沈无名当即传令下去,各艘船只尽数收回船桨,灯火全部压至最低亮度。

    全船队只余下一盏老旧油灯,悠悠燃着微弱火光。

    归客怀抱着那盏黑灯,安坐于船尾位置,口中轻轻哼唱起那首古老歌谣。

    他的歌声压得极低极低,微弱的声响,几乎只有身下船板才能够隐约听闻。

    天边天光缓缓黯淡下来,可脚下的海面,反倒一点点变得明亮。

    这份光亮并非来自天上落日余晖,而是海水本身散发出的微光。

    墨绿海面之下,无数纤细如发丝的银色光丝四处游弋。

    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朝着同一个方位不停钻动汇聚。

    南疏压低了嗓音,轻声提醒众人:“出现了,那些白沫已经显现。”

    沈无名顺着他手指所指的方向抬眸望去。

    前方海面之上,浮起一串细密莹白的泡沫。

    好似有人拿着银针刺绣,在墨绿色绸缎之上,绣出一道细长纹路。

    这条通路狭窄无比,仅仅只比船体,多出两指的富余宽度。

    沈无名深深吸进一口带着咸腥海风的空气,压低声音沉声吩咐。

    “紧随那道白沫前行,船头牢牢对准白沫,所有人一律不许擅自妄动。”

    秦岳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唾沫,双手稳稳握住船舵。

    大船缓缓调转方向,朝着那串白沫,慢慢航行过去。

    船头刚刚触碰到那层白沫,整艘大船便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

    仿佛被无形力量,自浪涛之中轻轻向上托起半寸。

    紧接着船身滑入一道肉眼无法窥见的沟槽之中。

    不上浮,不下坠,不偏左,不偏右,只顺着那道白沫稳稳向前滑行。

    沈无名垂眸望向身侧大海。海面距离船舷尚且不足三尺。

    墨绿细碎浪涛不停翻涌,好似海面之下,潜藏着无数只伺机抓取的手掌。

    那些无形手掌触碰不到船只,只搅动海水,漾开片片幽幽亮光。

    船只行驶得异常平稳,这份安稳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整片大海都在暴怒咆哮,唯独他们脚下这一线,是大海磨不平的坚硬脊梁。

    “快看那边!”秦岳陡然提高声调,高声呼喊起来。

    沈无名循声抬眼眺望远方海面。

    远方海面之上,许许多多船只残骸半沉半浮,四处漂荡。

    其中有木质古船,有铁铸航船,还有不少分辨不出形制的巨大破碎船板。

    所有残骸,尽数被海底力量拖拽,一圈一圈,绕着同一个中心点不停回旋。

    部分残破船只之上,尚且摇曳着昏弱灯火。

    火光黯淡微弱,却迟迟不曾熄灭,仿佛残破船身,依旧在苦苦挣扎求生。

    南疏望见此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些,便是没能踩准白沫通路的船只。尽数被潮眼牢牢牵制。船脱不开,人也回不去。”

    沈无名眯起双目,凝视那几艘依旧不停打转的残破船只。

    船上灯火忽明忽暗,摇曳不定。其中一艘船头,居然还伫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身形枯瘦单薄,宛如一截干枯朽木,直直挺立船头,缓缓朝他们抬起手掌。

    并非招手示意,只是手臂向前平直伸出。好似在告诫众人切勿靠近,又似祈求能够被带走。

    沈无名转头,望向一旁端坐的归客。

    “你可有办法,将这些被困之人唤醒?”

    归客缓缓站起身躯,手中黑灯微微翻转,灯口径直朝向苍茫大海。

    他没有施展什么奇特术法,只是提着黑灯,对着那些盘旋的破船,极轻地吟唱一句。

    歌声低沉厚重,仿佛是自幽深海底,缓缓托举上来的声响。

    刹那之间,那些残破船只上的灯火,齐齐骤然一亮,恍若被这一声歌谣,自迷梦之中晃醒。

    沈无名当即对着秦岳沉声下令:“尽量将船只往那边靠拢过去。”

    秦岳心头一急,连忙出声劝阻:“一旦靠近,船只便会驶出白沫安全范围!”

    沈无名语气笃定:“暂且不要离开通路,我独自过去一趟。”

    他手握长剑,一步踏出船头,脚尖轻点虚空,身形掠出白沫范围。

    径直朝着距离最近,那道立有人影的残破船只飞掠而去。

    杨昭君正要提剑紧随其后,沈无名回头一瞥,一道眼神便将她制止。

    “不要过来此处,这片海域水流错乱,人多行事,反倒不如一人来去自如。”

    杨昭君眉头紧紧蹙起,思虑再三,终究还是留在船上没有动身。

    沈无名稳稳落足在残破的甲板之上。船体大半已经陷进海水,甲板倾斜得十分厉害。

    他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抓住那形如枯木一般的人影。

    此人躯体轻得离谱,仿佛身上没有半分重量。

    双眼圆睁,瞳孔灰白失色,好似被海水长久浸泡,褪尽了原本的神采。

    见到沈无名到来,他没有半分惊慌,反倒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沙哑的声响,如同从水底汩汩冒出来一般:“终于,有人来到这里了。”

    沈无名开口:“我带你离开此地。”

    那人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走不掉的。这艘船便是我的性命,船无法脱身,我亦无法离去。”

    沈无名低头向下看去,只见他腰间缠绕着几缕细如发丝的银线。

    银线自船板缝隙之中蔓延生长,一路延伸沉入大海。

    好似海底有活物,将他和这艘残破船只,死死缝接在了一起。

    沈无名抬手便要拔剑斩断银线,却被那人伸手拦了下来。

    “千万不要动手斩断。一旦丝线断裂,我便会真正身死。”

    “我早已和船融为一体,如今,我们都已经化作这片大海的一部分。”

    他诉说这番话的时候,灰白眼眸之中,缓缓漾开一丝淡淡的幽蓝光泽。

    沈无名瞬间领会了他话语之中的含义。

    这片大海将他牢牢禁锢,把他化作潮眼之中的一枚活锚。

    船尚存,他便尚存;船若是彻底覆灭,他也会随之消散。

    沈无名缓缓挺直身躯,语气郑重。

    “待我将潮眼封堵平息,这片大海,便会还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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