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六章 :大丧
第九百七十六章 :大丧 (第3/3页)
不是刘鄩不想王师范哀伤,显得不孝,而是他太知道这种时候有多危险。
大帅一死,消息若乱传出去,城中军心立刻浮动。
若再有人藉机传什麽假遗命,或者鼓噪一番,那就麻烦了。
因为说实话,以王师范这个岁数,他是完全不可能服众的,就看隔壁的时汶,要不是有赵怀安撑腰,早就被他堂兄给掀翻了,即便是这样,还是纷乱不断就是一例。
王师范一开始哭得几乎站不起来。
刘鄩跪到他面前,沉声道:
「少帅,此时不能让外头觉得府中无主。」
王师范抬起头,眼睛通红,看刘鄩的眼神里有痛苦,也有一丝本能的不快。
父亲刚死,刘鄩便教他做事!
可王师范到底不是庸人,知道刘鄩的做法是对的。
於是他强撑着起身,换上素服,在王敬武遗体旁召见军府诸将。
诸将陆续入内,而他们进来时,先看王敬武遗体,再看王师范,最後又不由自主看刘鄩。
每个人都神情悲痛,但又有多少是真情,又有多少是暗藏鬼胎?
王师范看着这些父亲留下的这些老将,第一次感受到那种让人窒息的权力压力。
以前他站在父亲身边看这些宿将的时候,还没觉得什麽,只觉得这些人慈眉善目的。
可当他站在上首,再看这些人,虽然他们同样还是低眉顺眼,王师范却一下感受到了这些人身上的桀骜和暴虐。
刘鄩就在这时出列了,直接挡在了王师范面前,既挡住了那些武人的探看,也给王师范只留个背影。
刘鄩没有说太多,只当众宣读王敬武遗命。
大意是由王师范继任淄青节度留後,军府诸将各安本职,不得擅动兵马,不得扰乱州县,不得趁丧生事,违者以军法处置。
最後,刘鄩抬头看向众人:
「大帅屍骨未寒,少帅初承大位。」
「此时谁敢乱淄青,便是我淄青上下之敌!」
「刘鄩不才,必手刃此人。」
诸将心里一凛。
有几个原本探看,目光闪动的军头,立刻低下头去。
王师范本来看刘鄩的目光还有点不耐,可当刘鄩说完这番话後,他又感受到场上原先的肃杀、暴虐竟然就这麽消失了。
这不得不让王师范高看一眼,忽然明白,父亲为何临终前一定要把刘鄩留下。
军中真的认刘鄩!
当下,刘鄩念完遗命,便带着在场武人们和幕僚一齐向王师范下拜。
自此定下上下之名!
……
当天傍晚,王敬武的死讯终於正式传出。
青州城中钟鼓齐鸣,州衙、军府、寺院、坊市皆挂白。
百姓这才知道,那个坐镇淄青多年的王节帅,真的没了。
城中许多人哭了。
有多少真心不好说。
王敬武治下也不是没有苛政,也不是没有军府横暴,可乱世里,能让青州多年不被外军屠掠,能让地方大体运转,已经足以让很多百姓感念。
尤其年长者,更知道没有一个能压住局面的节帅,会是什麽结果。
所以他们哭王敬武,也是在哭自己未来的不安。
……
王敬武的葬礼定在七月十一日。
地点在青州城东的龙兴寺。
这座寺原本是淄青大寺,多年来受王氏供养,也成了王氏的家寺的一类了。
王师范为他父亲举行的葬礼很盛大!
这既是展现其孝,也是做给全藩上下看的,他王氏依旧牢牢掌握着权力。
所以王氏宗亲、军府诸将、各州刺史、豪族、寺院、海商全都来了。
七月十一日这天,雨後初晴。
龙兴寺内外人山人海。
寺门前从清晨起便点起长明香,僧侣数百人诵经,钟声一声接一声,沉沉传到城中。
王敬武的灵柩停在正殿。
白幡垂下,纸钱飞扬。
王师范穿着重孝,跪在灵前。
他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
这固然是符合儒家应有的丧气举止的,但也和王师范这段时间压力巨大有关。
不上位还好,一做那个位置上,那各种事就全上来了。
各州的具体夏税的徵收情况,军队的军饷,父亲的丧事,还有各姨娘悲痛吵闹,都需要王师范来处理。
他当然也可以交由其他人,但记得父亲的教导,作为上位者,要想掌握权力就必须要抓权,抓事!
所以这段时间,王师范就算再艰难,也一直亲力亲为,看着倒是真成熟不少。
葬礼开始时,一切都按礼法进行。
先是王氏宗亲上香,再是军府诸将,再是各州使者和本地豪族。
刘鄩站在武臣之列,神色沉肃。
他倒是没出什麽风头,只在那维持秩序,可在场有太多人的目光时不时瞥向他!
因为大家都知道,大帅死後,这位此前还是戴罪之身,朝不保夕,有里通外敌之嫌的刘鄩,这会已经是淄青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这其实是让不少人不舒服的。
就比如都兵马使卢弘心里是最不痛快的,看着眼前自己的旧部站在自己头上,谁能忍?
总之整个葬礼,都充斥着这种勾心斗角,实在云波诡谲!
而王师范则没有在乎这些,而是从清晨跪到午後,几次几乎摇晃,却没有倒下。
上香时,他规规矩矩,不敢有半点失礼;诸将来拜,他也是一一回礼。
有王氏族老哭倒在灵前,他亲自扶起;而等龙兴寺住持诵读祭文时,他是额头抵地,泪洒当场。
一切都很合乎礼仪,不少人看在眼里,心中颇为满意,以为老帅後继有人。
可以说,至少在第一次亮相上,王师范做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虎父无犬子!
……
葬礼快结束时,王师范按礼最後一次上香。
他捧着香,跪在父亲灵前,久久没有插下去。
殿内诵经声低沉,外头蝉声凄切。
王师范看着牌位上「故平卢淄青节度使王公之灵」几个字,眼泪又一次涌上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什麽,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良久,王师范把香插入炉中,伏地再拜。
「父亲。」
「儿一定守住淄青。」